第111章 第111章
末鎝提議。
十分鐘後，甲板上多了幾面慘不忍睹的旗子。
「雅姐，您這畫的……好像是菜刀？」
「哎呀，畫著畫著就變成這樣了。」
「……」
「拉斐特，你畫海圖時線條不是挺硬朗嗎？怎麼這骷髏頭歪成這樣？」
「嚯嚯。」
「……」
「貝利，你到旁邊去，別糟蹋材料。」
「？？？」
庫洛卡斯將兩朵顏色鮮艷的花插在骷髏頭空洞的眼窩裡，後退兩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站在旁邊的年輕人盯著那詭異的裝飾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開口：「前輩，我理解您想營造氣氛的念頭，但為什麼要在頭骨眼眶裡放花？」
「這是品味的象徵。」
老人抬手碰了碰自己發間那朵孔雀藍的絹花，語氣理所當然。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末鎝沒有繼續爭論，直接將那面裝飾過度的旗幟推到一旁，從自己帶來的紙卷中抽出一張，平鋪在木桌表面。」都過來看看，這才叫真正的旗幟。」
拉斐特和其他人圍攏過來，目光落在畫布上。
短暫的安靜後，幾乎同時響起評價：「畫歪了。」
平心而論，那面旗幟的構圖並不算差，但頭骨的位置明顯傾斜，整幅畫面失去了平衡。
「沒關係，先用著吧。」
末鎝擺了擺手。
「這麼隨意？」
庫洛卡斯睜大眼睛看過來，仿佛從對方身上發現了某種前所未有的特質。
拉斐特這次沒有提出異議——相比起其他幾幅作品，眼前這幅確實是最順眼的選擇。
「吉姆還沒動手吧？」
貝利的聲音突然 ** 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末鎝轉向那個一直在咀嚼肉乾的壯碩身影。」吉姆，你來試試。」
被點到名字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向房間另一側擺放著顏料和畫布的桌子。
貝利目送他離開，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自己原本也想參與繪製，卻被毫不留情地趕開了。
既然不能畫畫，他決定趁其他人專注的間隙，將圓桌上那盤肉乾全部解決。
為了不讓吉姆分走食物，他才特意提醒眾人吉姆尚未動手的事實。
吉姆當然不會猜到這背後的算計。
他站定在桌前，在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提起油刷，蘸取顏料，開始在畫布上塗抹。
圍觀者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
他們的視線在逐漸成形的圖案和吉姆那副如同山岩般魁梧的身軀之間來回移動，誰都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竟藏著如此精湛的技藝。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一面近乎完美的海賊旗幟呈現在眾人眼前。
交叉於骷髏背後的刀劍輪廓銳利，仿佛能割傷視線；而頭骨額際那抹不規則的血痕更是點睛之筆——既不過分濃艷，也不顯得單薄，恰好營造出末鎝所期望的肅殺氣息。
「真讓人意外，吉姆。」
末鎝注視著那面旗幟，由衷說道。
拉斐特和賈雅同樣驚訝地望向那個平日極少開口的同伴。
很難想像這副如同巨熊般的身軀里，竟藏著如此細膩精準的筆觸。
聽著周圍真誠的讚嘆，吉姆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露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屬於他們的旗幟終於誕生了。
拉斐特立即取走畫布，登上甲板，將它系在瞭望台頂端的旗杆上。
海風拂過，布料舒展開來，隨後他轉身回到岸邊。
海風卷著那面旗幟，邊緣在氣流中不斷翻折。
拉斐特凝視著布料抖動的軌跡，胸腔里某種沉滯的東西似乎鬆動了些許。
他移開視線，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末鎝仰起臉。
旗幟 ** 的圖案在日光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他端詳了幾秒，嘴角很輕地扯了扯。
倒不算難看。
「船。」
他忽然出聲，聲音不高，像在對自己說話，「得儘快換一艘。
名字也得定下來。」
話音落下時，他感到側方投來的目光。
拉斐特正看著他頭頂上方的空氣，瞳孔微微收縮，仿佛那裡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下一秒，那根手杖毫無預兆地揚起，在他發頂附近迅速揮掃了兩次，帶起細微的風聲。
「怎麼？」
末鎝轉過臉。
「飛蟲。」
拉斐特已經垂下手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末鎝環顧四周。
鹹濕的海風裡只有旗幟獵獵的響動。
拉斐特卻已轉身走向木桌，衣擺劃開一道果斷的弧度。
桌邊坐著的人眼裡掠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光。
眾人重新落座。
酒液在陶杯里晃出淺金色的光斑。
幾輪交談後，末鎝放下杯子，陶瓷底輕叩桌面。
「有件事，」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可能需要您搭把手。」
「講。」
庫洛卡斯向後靠進椅背。
酒精讓他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久違的熱鬧像暖流裹著四肢。
「我們缺個指引方向的東西。」
末鎝措辭很小心，「不知您是否……」
老人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疊成溫暖的溝壑。」我那兒有一個。
留著也是落灰，你們拿去用吧。」
末鎝肩線明顯鬆了些。
在進入這片海域之前，他們打聽過許多次——那種能指向島嶼的儀器在四海幾乎絕跡，即便有，也早被野心勃勃的船隊牢牢攥在手裡。
庫洛卡斯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對方某些隨性到近乎莽撞的行事風格，忽然生出些好奇。」打算往哪邊去？」
末鎝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首看向身旁，拉斐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個細微的互動被庫洛卡斯收進眼底。
「前輩，」
末鎝轉回視線，「哪條航線附近有手藝好的造船廠？越近越好。」
庫洛卡斯抬起手指，緩慢捋過灰白的鬍鬚。
海鷗的鳴叫從遠處斷斷續續飄來。
「最近的話……利維坦島。
那兒有個托馬斯的工坊，專做新人的生意。」
他頓了頓，「價錢可不便宜。」
「利維坦。」
末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音節在齒間碾過。
他和拉斐特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銀幣的數目從來不是他們最先考慮的事。
「那位托馬斯，」
末鎝向前傾了傾身，「他的手藝，信得過嗎？」
「具體內情我不了解。」
說話的人抿了口酒，「但能在利維坦島站穩腳跟的船廠，總歸有些本事。」
末鎝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
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到一艘像樣的船——這才是闖蕩四海的根基。
至於航線怎麼走，反正有永久指針指引，反倒成了最不要緊的事。
***
偉大航路從來不是溫順的水域。
天空、海浪、氣流，全都擰成了一團亂麻。
在這種地方航行，船就是第二條命。
人力終究拗不過天地之力。
尤其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海域，船沉了，人基本也就沒了。
從高處往下看，偉大航路像條纏在星球腰間的細帶子，比四海窄得多。
航道一窄，船碰見船的機率就翻了倍。
每回碰面，都可能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廝殺。
就憑末鎝從東海搶來的這艘老傢伙——統共才兩門能挪動的炮，桅杆吱呀作響——怕是撐不了幾天。
換船的事，刻不容緩。
庫洛卡斯晃著酒杯，笑眯眯打量他：「航線定了可就不能改了，這麼快想好了？」
「想好了。」
末鎝語氣很淡，「這船經不起風浪。
先換船，別的往後放。」
「倒也是。」
老頭仰脖灌下一口酒，「從四海湧進來的新人，十個里有八個都這麼盤算。
選利維坦島這條道的，從來就沒少過。
你們心裡得有個數。」
「人多？」
末鎝眼底掠過一絲微光，「那更好。」
「哦？」
庫洛卡斯挑起眉毛。
「熱鬧些才有意思。」
年輕人嘴角浮起很淺的弧度。
庫洛卡斯哈哈笑了兩聲。
他當然猜不透這年輕人盼著人多究竟圖什麼。
之後末鎝又追問了不少利維坦島的事。
老頭知道的也有限，但零零碎碎的信息拼起來，總算有了個大概輪廓。
這條航線的頭一站叫雙子島——和庫洛卡斯守著的岬角同名。
大概正因為這層淵源，老頭對這條線格外熟些。
過了雙子島，下一座島便是托馬斯造船廠所在的利維坦。
海圖在拉斐特腕間收攏。
指針的金屬外殼觸感冰涼，與皮膚短暫貼合後留下細微的濕意。
他垂眼，視線掠過羊皮紙上的墨線——那些蜿蜒的標記指向霧氣之後某處。
庫洛卡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混著海風特有的咸腥：「方向對了，就是存好了。」
末鎝沒看那張圖。
他轉向那個沉默的身影，簡短道：「再去拿兩桶。」
吉姆轉身走向船身陰影處。
靴底踩過砂石，發出細碎的碾軋聲。
很快，他回來了，雙臂各箍著一隻橡木桶。
桶身隨著步伐輕微晃動，裡面液體沉悶地撞擊內壁。
老人接過木桶時，手指在粗糙的桶箍上停留了一瞬。
他臉上那種持續的笑意並未消退，仿佛皮膚已經記住了這個弧度。
一個鐘頭在浪濤規律的吞吐間流逝。
指針終於穩定地指向某個角度。
「該離開了。」
末鎝說。
庫洛卡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他們朝船隻走去。
腳底沙地尚存白日的餘溫。
就在這時，整片海灘忽然震顫起來——不是風，不是浪，而是從腳心深處傳來的、沉悶的撞擊。
緊接著，海底傳來一聲鈍響，仿佛巨物顱骨撞上岩層。
拉斐特停住，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賈雅側過臉，望向聲音來處：「什麼動靜？」
「是拉布。」
庫洛卡斯的目光投向海面某點，眉心出現一道淺褶，「又在撞那道紅牆。」
末鎝已經踏上了舷板。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片喧騰的海，說了句：「走吧。」
海浪繼續拍打礁石。
在船隻解開纜繩的間隙里，海底的撞擊聲又一次傳來，悠遠而固執，像某種龐大卻無望的節拍。
鎮定劑的用量一天比一天多。
照這個趨勢，也許五年，也許十年，藥效就會大打折扣。
到那時……
「拉布是什麼？」
賈雅的目光轉向庫洛卡斯。
老人嘆了口氣。」一條總想用腦袋撞開紅土大陸的鯨魚。
你們待會兒離開時，避開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行。」
「撞開紅土大陸？」
拉斐特覺得這簡直荒唐。」怎麼可能做得到。」
「或許可以。」
末鎝仰起臉，望向那道插入雲層的暗紅巨壁。
其餘幾人聞言，都轉頭看向他。
這絕無可能。
「開個玩笑。」
末鎝朝眾人笑了笑，結束了這個虛幻的話題。
真的做不到嗎？
他連穿越到這個世界的事都經歷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地方，人類能想像的一切，未來或許都會成為現實。
大家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那模樣可不像在說笑。
「好了，上船。」
末鎝第一個躍上桅杆船，把眾人的注意力引開。
「呵。」
十分鐘後，甲板上多了幾面慘不忍睹的旗子。
「雅姐，您這畫的……好像是菜刀？」
「哎呀，畫著畫著就變成這樣了。」
「……」
「拉斐特，你畫海圖時線條不是挺硬朗嗎？怎麼這骷髏頭歪成這樣？」
「嚯嚯。」
「……」
「貝利，你到旁邊去，別糟蹋材料。」
「？？？」
庫洛卡斯將兩朵顏色鮮艷的花插在骷髏頭空洞的眼窩裡，後退兩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站在旁邊的年輕人盯著那詭異的裝飾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開口：「前輩，我理解您想營造氣氛的念頭，但為什麼要在頭骨眼眶裡放花？」
「這是品味的象徵。」
老人抬手碰了碰自己發間那朵孔雀藍的絹花，語氣理所當然。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末鎝沒有繼續爭論，直接將那面裝飾過度的旗幟推到一旁，從自己帶來的紙卷中抽出一張，平鋪在木桌表面。」都過來看看，這才叫真正的旗幟。」
拉斐特和其他人圍攏過來，目光落在畫布上。
短暫的安靜後，幾乎同時響起評價：「畫歪了。」
平心而論，那面旗幟的構圖並不算差，但頭骨的位置明顯傾斜，整幅畫面失去了平衡。
「沒關係，先用著吧。」
末鎝擺了擺手。
「這麼隨意？」
庫洛卡斯睜大眼睛看過來，仿佛從對方身上發現了某種前所未有的特質。
拉斐特這次沒有提出異議——相比起其他幾幅作品，眼前這幅確實是最順眼的選擇。
「吉姆還沒動手吧？」
貝利的聲音突然 ** 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末鎝轉向那個一直在咀嚼肉乾的壯碩身影。」吉姆，你來試試。」
被點到名字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向房間另一側擺放著顏料和畫布的桌子。
貝利目送他離開，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自己原本也想參與繪製，卻被毫不留情地趕開了。
既然不能畫畫，他決定趁其他人專注的間隙，將圓桌上那盤肉乾全部解決。
為了不讓吉姆分走食物，他才特意提醒眾人吉姆尚未動手的事實。
吉姆當然不會猜到這背後的算計。
他站定在桌前，在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提起油刷，蘸取顏料，開始在畫布上塗抹。
圍觀者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
他們的視線在逐漸成形的圖案和吉姆那副如同山岩般魁梧的身軀之間來回移動，誰都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竟藏著如此精湛的技藝。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一面近乎完美的海賊旗幟呈現在眾人眼前。
交叉於骷髏背後的刀劍輪廓銳利，仿佛能割傷視線；而頭骨額際那抹不規則的血痕更是點睛之筆——既不過分濃艷，也不顯得單薄，恰好營造出末鎝所期望的肅殺氣息。
「真讓人意外，吉姆。」
末鎝注視著那面旗幟，由衷說道。
拉斐特和賈雅同樣驚訝地望向那個平日極少開口的同伴。
很難想像這副如同巨熊般的身軀里，竟藏著如此細膩精準的筆觸。
聽著周圍真誠的讚嘆，吉姆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露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屬於他們的旗幟終於誕生了。
拉斐特立即取走畫布，登上甲板，將它系在瞭望台頂端的旗杆上。
海風拂過，布料舒展開來，隨後他轉身回到岸邊。
海風卷著那面旗幟，邊緣在氣流中不斷翻折。
拉斐特凝視著布料抖動的軌跡，胸腔里某種沉滯的東西似乎鬆動了些許。
他移開視線，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末鎝仰起臉。
旗幟 ** 的圖案在日光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他端詳了幾秒，嘴角很輕地扯了扯。
倒不算難看。
「船。」
他忽然出聲，聲音不高，像在對自己說話，「得儘快換一艘。
名字也得定下來。」
話音落下時，他感到側方投來的目光。
拉斐特正看著他頭頂上方的空氣，瞳孔微微收縮，仿佛那裡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下一秒，那根手杖毫無預兆地揚起，在他發頂附近迅速揮掃了兩次，帶起細微的風聲。
「怎麼？」
末鎝轉過臉。
「飛蟲。」
拉斐特已經垂下手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末鎝環顧四周。
鹹濕的海風裡只有旗幟獵獵的響動。
拉斐特卻已轉身走向木桌，衣擺劃開一道果斷的弧度。
桌邊坐著的人眼裡掠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光。
眾人重新落座。
酒液在陶杯里晃出淺金色的光斑。
幾輪交談後，末鎝放下杯子，陶瓷底輕叩桌面。
「有件事，」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可能需要您搭把手。」
「講。」
庫洛卡斯向後靠進椅背。
酒精讓他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久違的熱鬧像暖流裹著四肢。
「我們缺個指引方向的東西。」
末鎝措辭很小心，「不知您是否……」
老人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疊成溫暖的溝壑。」我那兒有一個。
留著也是落灰，你們拿去用吧。」
末鎝肩線明顯鬆了些。
在進入這片海域之前，他們打聽過許多次——那種能指向島嶼的儀器在四海幾乎絕跡，即便有，也早被野心勃勃的船隊牢牢攥在手裡。
庫洛卡斯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對方某些隨性到近乎莽撞的行事風格，忽然生出些好奇。」打算往哪邊去？」
末鎝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首看向身旁，拉斐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個細微的互動被庫洛卡斯收進眼底。
「前輩，」
末鎝轉回視線，「哪條航線附近有手藝好的造船廠？越近越好。」
庫洛卡斯抬起手指，緩慢捋過灰白的鬍鬚。
海鷗的鳴叫從遠處斷斷續續飄來。
「最近的話……利維坦島。
那兒有個托馬斯的工坊，專做新人的生意。」
他頓了頓，「價錢可不便宜。」
「利維坦。」
末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音節在齒間碾過。
他和拉斐特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銀幣的數目從來不是他們最先考慮的事。
「那位托馬斯，」
末鎝向前傾了傾身，「他的手藝，信得過嗎？」
「具體內情我不了解。」
說話的人抿了口酒，「但能在利維坦島站穩腳跟的船廠，總歸有些本事。」
末鎝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
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到一艘像樣的船——這才是闖蕩四海的根基。
至於航線怎麼走，反正有永久指針指引，反倒成了最不要緊的事。
***
偉大航路從來不是溫順的水域。
天空、海浪、氣流，全都擰成了一團亂麻。
在這種地方航行，船就是第二條命。
人力終究拗不過天地之力。
尤其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海域，船沉了，人基本也就沒了。
從高處往下看，偉大航路像條纏在星球腰間的細帶子，比四海窄得多。
航道一窄，船碰見船的機率就翻了倍。
每回碰面，都可能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廝殺。
就憑末鎝從東海搶來的這艘老傢伙——統共才兩門能挪動的炮，桅杆吱呀作響——怕是撐不了幾天。
換船的事，刻不容緩。
庫洛卡斯晃著酒杯，笑眯眯打量他：「航線定了可就不能改了，這麼快想好了？」
「想好了。」
末鎝語氣很淡，「這船經不起風浪。
先換船，別的往後放。」
「倒也是。」
老頭仰脖灌下一口酒，「從四海湧進來的新人，十個里有八個都這麼盤算。
選利維坦島這條道的，從來就沒少過。
你們心裡得有個數。」
「人多？」
末鎝眼底掠過一絲微光，「那更好。」
「哦？」
庫洛卡斯挑起眉毛。
「熱鬧些才有意思。」
年輕人嘴角浮起很淺的弧度。
庫洛卡斯哈哈笑了兩聲。
他當然猜不透這年輕人盼著人多究竟圖什麼。
之後末鎝又追問了不少利維坦島的事。
老頭知道的也有限，但零零碎碎的信息拼起來，總算有了個大概輪廓。
這條航線的頭一站叫雙子島——和庫洛卡斯守著的岬角同名。
大概正因為這層淵源，老頭對這條線格外熟些。
過了雙子島，下一座島便是托馬斯造船廠所在的利維坦。
海圖在拉斐特腕間收攏。
指針的金屬外殼觸感冰涼，與皮膚短暫貼合後留下細微的濕意。
他垂眼，視線掠過羊皮紙上的墨線——那些蜿蜒的標記指向霧氣之後某處。
庫洛卡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混著海風特有的咸腥：「方向對了，就是存好了。」
末鎝沒看那張圖。
他轉向那個沉默的身影，簡短道：「再去拿兩桶。」
吉姆轉身走向船身陰影處。
靴底踩過砂石，發出細碎的碾軋聲。
很快，他回來了，雙臂各箍著一隻橡木桶。
桶身隨著步伐輕微晃動，裡面液體沉悶地撞擊內壁。
老人接過木桶時，手指在粗糙的桶箍上停留了一瞬。
他臉上那種持續的笑意並未消退，仿佛皮膚已經記住了這個弧度。
一個鐘頭在浪濤規律的吞吐間流逝。
指針終於穩定地指向某個角度。
「該離開了。」
末鎝說。
庫洛卡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他們朝船隻走去。
腳底沙地尚存白日的餘溫。
就在這時，整片海灘忽然震顫起來——不是風，不是浪，而是從腳心深處傳來的、沉悶的撞擊。
緊接著，海底傳來一聲鈍響，仿佛巨物顱骨撞上岩層。
拉斐特停住，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賈雅側過臉，望向聲音來處：「什麼動靜？」
「是拉布。」
庫洛卡斯的目光投向海面某點，眉心出現一道淺褶，「又在撞那道紅牆。」
末鎝已經踏上了舷板。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片喧騰的海，說了句：「走吧。」
海浪繼續拍打礁石。
在船隻解開纜繩的間隙里，海底的撞擊聲又一次傳來，悠遠而固執，像某種龐大卻無望的節拍。
鎮定劑的用量一天比一天多。
照這個趨勢，也許五年，也許十年，藥效就會大打折扣。
到那時……
「拉布是什麼？」
賈雅的目光轉向庫洛卡斯。
老人嘆了口氣。」一條總想用腦袋撞開紅土大陸的鯨魚。
你們待會兒離開時，避開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行。」
「撞開紅土大陸？」
拉斐特覺得這簡直荒唐。」怎麼可能做得到。」
「或許可以。」
末鎝仰起臉，望向那道插入雲層的暗紅巨壁。
其餘幾人聞言，都轉頭看向他。
這絕無可能。
「開個玩笑。」
末鎝朝眾人笑了笑，結束了這個虛幻的話題。
真的做不到嗎？
他連穿越到這個世界的事都經歷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地方，人類能想像的一切，未來或許都會成為現實。
大家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那模樣可不像在說笑。
「好了，上船。」
末鎝第一個躍上桅杆船，把眾人的注意力引開。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