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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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刻之間,難道達成了什麼不便言說的約定?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只將帽檐往下輕輕一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什麼也沒說。

  「怎麼回事?」

  我轉向索爾。

  老頭子神情沒什麼波瀾,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

  貝利立刻會意,小跑著將點好的菸斗遞到他手裡。

  索爾接過來,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讓他跟著,未必是壞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准了。」

  我一時語塞,沒料到他會應允,不由得又瞥了拉斐特一眼。

  他依舊維持著那副笑容,仿佛早料到如此。

  也罷。

  我搖了搖頭。

  既然索爾點了頭,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桑妮不知何時挨到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老頭子怎麼會同意他上船?」

  「不清楚。」

  她猶豫了一下,氣息更輕了,幾乎貼著我的耳朵:「而且……我總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別瞎猜。」

  我簡短地回道。

  沒過多久,纜繩收起,沉重的鐵錨破開水面。

  雷德·佛斯號張滿了帆,將那座孤零零的島甩在了身後漸濃的暮色里。

  從這片海域去往東方,路途並不順遂,但對這些人來說,似乎也算不上什麼難題。

  航行的大部分時光是沉悶的。

  目之所及只有無盡的海水與天空,活動的空間被限制在船板之上。

  為了儘早抵達那個叫蒙蒙島的地方,這艘船除非需要補給淡水和食物,否則幾乎不會靠岸。

  日子冗長,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便重新拾起每日的練習。

  汗水浸濕衣衫時,耶穌布總會晃悠過來。

  他的意圖明晃晃的,無非是想勸我改了主意,留在他們船上。

  任憑他舌燦蓮花,我的回答始終沒變。

  幾次三番之後,他也只好聳聳肩,不再提了。

  我用一塊粗布擦著脖頸間的汗,海風一吹,帶起些許涼意。

  視線掠過正在擺弄酒瓶的耶穌布,我隨口問道:「既然要去東海,你不順路去看看烏索普?」

  我用他兒子的名字當化名,他倒從未在意。

  此刻提起,他也一臉坦然。

  「不了。」

  他用指甲挑開瓶塞,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除非……那小子自己出了海。

  到那時,再說吧。」

  「出海?那還得等上不少年頭吧?」

  「呵,」

  他抹了抹嘴,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誰知道呢。」

  耶穌布將酒杯推至桌沿,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內輕輕晃動。

  「試試這個。」

  他沒有拒絕。

  走近後,他接過那杯酒。

  冰涼的杯壁貼著指腹,帶著海風般的澀意。

  「你心裡還惦記著那個地方吧?」

  「或許。」

  耶穌布的嘴角向上扯開,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

  身為紅髮船上的骨幹,有些念頭只能壓在喉嚨深處。

  他觀察著對方臉上細微的抽動,忽然開口:「等我騰出手,替你去一趟如何?」

  「……」

  耶穌布動作頓住,抬起眼皮打量他。

  「你這傢伙……」

  好意像潮水般漫過來,可皮膚底下卻竄起一陣莫名的涼意,仿佛被什麼滑膩的東西擦過了脊背。

  ***

  三十個日夜被海浪揉碎之後,那艘單桅小船終於蹭上了蒙蒙島邊緣的沙地。

  船底與砂礫摩擦出乾澀的嘶響,幾道人影躍下船舷,靴底陷進濕潤的淺灘。

  索爾眯眼望向遠處——幾縷稀薄的煙從樹影間升起,像是被人隨手拋向空中的灰線。


  末鎝轉身拽住船頭的纜繩,手臂肌肉繃緊,將整隻船拖離潮水所能舔舐的範圍。

  船龍骨在沙上犁出深深的溝痕,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貝利四爪剛觸到地面,便瘋了似的在沙灘上打轉,捲起的細沙粘在皮毛上,像撒了一層金粉。

  桑妮的視線被不遠處那棵 ** 子樹吸引。

  樹上掛著青褐色的圓球,在葉片間半藏半露。

  「上去摘幾個。」

  她朝那團毛茸茸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貝利抱住樹幹,後腿蹬了半天,圓滾滾的身子卻只是原地滑動。

  桑妮嘆了口氣,拎起它的後頸,像投擲包裹般將它拋向樹冠。

  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毛球撞進葉簇,隨即傳來枝葉斷裂的脆響。

  幾顆果實接連墜落,在沙地上砸出淺坑。

  她撿起兩顆,走到那個始終站在陰影邊的男人跟前。

  「打開。」

  拉斐特沒有出聲,杖劍出鞘的寒光短暫地切開空氣。

  椰子殼上出現整齊的裂口,乳白色的汁液從縫隙滲出。

  桑妮將其中一顆放在他腳邊,又給貝利留了一顆,轉身朝沙灘另一端走去。

  拉斐特瞥了眼腳邊的果實,用鞋尖輕輕推向正捧著另一顆狂飲的貝利。

  毛茸茸的尾巴瞬間搖成了虛影。

  不遠處,末鎝從船艙里搬出最後兩個木桶。

  桶身散發著新世界某個島嶼特有的酒香——這是索爾臨行前從紅髮那裡討來的禮物,登門總不好空著手。

  「嘗嘗這個。」

  桑妮遞來半顆剖開的果實。

  他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清甜中混著某種類似青檸的酸,滑過喉嚨時留下輕微的刺癢。

  「不壞。」

  桑妮沒說話,只是眼角彎了彎。

  汁液很快見底。

  空殼划過半空,落在草叢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末鎝彎腰拎起酒桶,皮革提手勒進掌心,留下深紅的印子。

  林葉簌簌響動,一個聲音切了進來。

  「可惜了。」

  末鎝的手指剛碰到酒桶的提手。

  那聲音從林子邊緣飄來,清亮,屬於女性。

  他和桑妮的脊背同時一僵。

  目光像鉤子,釘向聲源。

  之前,那裡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

  腳步聲踩著落葉,由遠及近。

  灌木叢被分開,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女人,裹著白頭巾,穿一條裙子,裙擺垂到腳踝。

  布面上用線繡了些圓滾滾的圖案,黑一塊白一塊,看著像是某種小動物的臉,透著股稚氣的活潑。

  末鎝沒動。

  他鬆開酒桶,手掌滑向腰側,指尖觸到了冰涼的金屬刀鐔。

  桑妮的手也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曲起,離槍套只有一寸。

  女人仿佛沒看見這些繃緊的姿態。

  她往前走了幾步,彎下腰,從沙地里撿起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是末鎝剛才扔掉的椰子。

  她用手拂去殼上沾著的沙粒,抬起眼,視線掠過末鎝,落在桑妮身上。

  「椰肉搗碎,兌進煮熱的羊奶,再加一點岩縫裡采的蜜,」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攪一攪,就是能暖身子的東西。

  扔了,可惜。」

  「你是誰?」

  末鎝問。

  他打量著對方。

  這張臉看起來沒什麼威脅,但某種直覺在皮膚下細微地刺癢,提醒他不要放鬆。

  「這話該我問。」

  女人的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短暫地停了一瞬,又移開,「不管你們來做什麼,請離開。」

  末鎝鬆開了刀柄。


  戒備是必要的,但對著一個似乎沒有敵意的人亮出武器,確實顯得粗魯。

  他察覺到對方只是不歡迎,並非懷有惡意。

  「我們來找人。」

  他側過臉,望向沙灘另一頭。

  索爾正拄著他的手杖,慢吞吞地朝這邊挪動。

  「找人?」

  「對。

  來蒙蒙島,找一個叫賈巴的。」

  女人臉上的神色凝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面投進一顆小石子,漾開極淡的戒備。」你們究竟是誰?」

  「讓那老頭說吧。」

  末鎝朝索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這女人認識賈巴,接下來的話,由索爾來說更合適。

  她的視線跟著移過去,落在那個矮小的、蹣跚的身影上。

  裹著頭巾的腦袋似乎微微偏了偏,像在回憶什麼。

  小個子老頭……好像,聽誰提起過。

  ***

  馬林梵多。

  島嶼的形狀像一彎被拉長的月牙。

  這裡是海軍的心臟,總部的所在。

  若論這片大海上何處最為固若金湯,它必定名列前茅。

  島嶼的南側邊緣立著一片白色石碑。

  風從海面吹來,草葉貼著地面簌簌滾動。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著玻璃瓶穿過碑林,靴底碾過碎石子發出細響。

  他停在一塊刻滿小字的石碑前,屈膝蹲下,瓶口傾斜,透明液體順著石面蜿蜒而下,浸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空氣里浮起辛辣的氣味。

  他喝完瓶里剩餘的一點,將空瓶擱在腳邊,盤腿坐下。

  風吹動他額前灰白的頭髮,一道舊傷橫過臉頰,在午後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另一雙腳走近了,步伐輕而穩。

  來人沒有出聲,只是並肩蹲下,視線掃過石碑,又落在他側臉的疤痕上。

  「找過你辦公室。」

  女人的聲音很平靜,「猜你在這兒。」

  「還是你了解我。」

  男人笑了聲,胸腔震動。

  兩人沉默地看著石碑。

  遠處城鎮的方向隱約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響,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女人忽然開口:「那幾個新兵一直在打聽你臉上這道痕跡的來歷。」

  「直說就行。」

  男人抬手抹了把下巴,「又不是什麼需要藏著的事。」

  「我原以為是『詭槍』留下的。」

  女人頓了頓,「沒想到是那個少年。」

  男人沒接話。

  記憶里驟然炸開一道銳利的鋒芒——不是槍械,是某種更原始、更滾燙的東西,從那個年輕身影的瞳孔深處迸射出來,裹挾著尚未成型的意志,卻已經能割開空氣。

  他下意識摸了摸傷疤的位置。

  「他的懸賞剛定下來。」

  女人的聲音將他拉回此刻。

  「哦?」

  男人挑了挑眉,隨即又瞭然地點點頭。

  一名上校的死亡,足夠讓海軍本部做出這樣的反應。

  他望著石碑上流淌的酒痕,水跡正慢慢蒸發,留下深色的濕痕。

  那些名字在潮濕的石面上顯得愈發清晰,又愈發模糊。

  卡普沒太在意那件事。

  臉上挨了一槍留下痕跡,他也沒往心裡去。

  祗園卻異常認真。

  她將零散的信息逐一收集、核對、整理,最終匯成厚厚一疊文件。

  這份材料經過層層傳遞,擺在了決策者的案頭。

  正因為她的堅持,海軍才正式發布了那道追捕令。

  「定了多少?」

  卡普側過臉,看向神情寧靜的鶴。


  「六千八百萬。」

  「這麼高?」

  卡普確實有些意外。

  這個數字作為起點,雖非絕無僅有,卻也足夠引人注目。

  僅憑擊殺一名本部上校的罪行,通常不至於達到這個價位。

  「是偏高。」

  鶴緩緩站直身子,語調平穩,「但祗園提交的報告足以支撐這個定價。

  那個年輕人……配得上。」

  「報告麼……」

  卡普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鶴的目光掃過他。」複印件在你桌上。」

  卡普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來。」還是你懂我啊……」

  ……

  元帥辦公室里,戰國雙臂支在桌面,十指交握抵著下頜。

  他面前攤著兩頁紙。

  旁邊,是一張剛剛印製完成、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通緝令。

  「百加得·末鎝。」

  戰國的視線垂落,停留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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