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他側過臉，視線先落在末鎝握著的長刀上，繼而緩緩上移，端詳起末鎝的側臉。
那目光裡帶著某種研磨般的細緻。
幾息之後，他唇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殯儀師先生，」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又見面了。」
* * *
被認出來了？
末鎝心底那潭水微微晃了晃，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他拉開身旁的高腳凳坐下，面朝塔塔木的方向，仿佛根本沒聽見那句話。
見他毫無反應，拉斐特鮮紅的嘴唇向兩邊拉開些許。
他抬手將帽檐往下壓了壓，另一隻手則將手杖移到身後，姿態從容得像在整理衣裝。
「失禮了。」
他語氣未變，「或許，我該稱您為烏索普先生。」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
行吧。
名字都被點出來了。
末鎝終於轉過臉，迎上對方含笑的注視，眉頭困惑地蹙起：「你在……跟我說話？」
「是的。」
拉斐特面色如常，仿佛完全沒看見對方臉上那層精心敷設的茫然。
末鎝眨了眨眼，疑惑更深：「我們認識？」
「未曾互通名姓，」
拉斐特答得直接，「按理說，不算認識。」
「哦。」
末鎝點了點頭，神情鬆懈下來，「那便好。」
末鎝移開視線，重新轉向吧檯。
他端起酒杯湊近唇邊，液體並未沾濕嘴角。
拉斐特對他的漠然毫不在意，聲音平穩地繼續：「戰斧酒館那場 ** ，我雖未親見，卻也聽說了幾分。
沒能目睹全程，實在是遺憾。」
末鎝沒有接話。
他心想，當時在場的人個個只想脫身，若你真在，恐怕只會讓局面更混亂吧。
那人依舊掛著淺笑，目光落在末鎝側臉上。」能在那種局面下全身而退，甚至讓尖牛與艾貝兩支船隊互相撕咬——烏索普先生的手段，實在令人欽佩。」
末鎝仍舊沉默。
他揣測不出對方的來意。
見他不願開口，拉斐特也不糾纏，卻忽然轉了話題：「這間屋子……倒是個不錯的處所。」
最後幾個字，他吐得緩慢，仿佛品味著什麼。
說完這句，他朝末鎝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掌觸到門板前，他停住腳步，背對著吧檯。
「我是拉斐特。
下次再遇，我們便算相識了，烏索普先生。」
門軸轉動的聲音落下，隨後是合頁閉合的輕響。
末鎝這才抬眼望向已經空蕩的門口，眉心漸漸擰緊。
這人究竟圖什麼？
偽裝過的身份被識破也就罷了。
竟能將拍賣夜那個收殮屍首的角色與酒館裡自稱烏索普的身影聯繫到一處——
若說不是有意探查，他絕不相信。
被這樣一個行蹤難測、目的不明的人盯上，後頸隱隱發麻。
「我何時得罪過他？」
非要追溯，也只有拍賣那晚，為免節外生枝，順手替他料理了兩個追來的仇家。
可這種事，應當不至於結下樑子。
難道和狼鼠一樣，這人也只是缺個能說話的伴？
他想不透。
「——阿嚏！」
巷子裡猛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噴嚏。
「誰在念叨我？」
狼鼠那熟悉的嘀咕聲隔著門板飄了進來。
吧檯邊，末鎝眼角微微抽動。
若不是拉斐特突然出現，此刻他早該回到武器鋪了。
他無聲嘆了口氣，將倚在腿邊的長杖挪到鄰座椅面上。
門被推開了，鉸鏈發出乾澀的嘶鳴。
狼鼠跨進來，一眼瞧見末鎝，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烏索普！可算等著你了。」
他反手帶上門，幾步跨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這些天我總想找你聊聊尖牛和艾貝那檔子事，又不知你落腳何處，真是急得人發慌。」
狼鼠的目光轉向塔塔木，聲音裡帶著確認的意味：「那張紙條，你交到烏索普手裡了吧？」
「已經給了。」
「好。」
狼鼠點了點頭，側過臉望向末鎝，語氣里透出幾分僥倖：「那天逃出來之後，卡茲特和艾貝都傷得不輕，短時間內應該沒空找我們麻煩了——咱們的運氣還算可以。」
「或許吧。」
末鎝的回應平淡得像杯白水。
察覺到末鎝並沒有預料中的那种放松，狼鼠收回視線，朝塔塔木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食指在吧檯上輕輕一叩。
塔塔木會意，推過來一杯泛著琥珀光澤的酒液。
狼鼠端起杯子，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剛才進來時瞥見拉斐特了，他又來買消息？」
塔塔木只是頷首。
狼鼠絲毫沒有同為情報販子的自覺，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這次又是誰被他盯上了？透露一點唄。」
「不行。」
塔塔木的拒絕乾脆利落。
「嘖，真沒意思。」
狼鼠擺了擺手，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不過那傢伙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自從他踏進瘋帽鎮，死在他手上的人，少說也過百了吧。」
聽到拉斐特的名字被提起，末鎝心中微微一動，視線不由得轉向交談的兩人。
——被盯上的倒霉蛋。
他算不算其中一個呢？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末鎝接過了話頭：「為什麼他會這樣？」
見末鎝似乎有興趣，狼鼠頓時來了精神，解釋道：
「聽說他是因為過度使用暴力被自己的國家趕出來的。
對這種人來說，動手往往不需要什麼理由。
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生前和他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還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人？」
末鎝臉上適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聽說這種事，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狼鼠看著他那副模樣，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臉上卻維持著平靜。
心底卻忍不住想：你自己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他曾經仔細查過那些死在末鎝手下的海賊——包括尖牛海賊團的航海士，還有從拍賣場逃出來的魚人奴隸。
原本以為背後有什麼深仇大恨，可查來查去，卻發現雙方根本素不相識。
這個結果讓狼鼠困惑了很久。
但無論是末鎝還是拉斐特，只要他們下手的目標是海賊，狼鼠在不解之餘，其實暗暗叫好。
尤其是在瘋帽鎮這種海賊扎堆的地方，他巴不得這樣的人再多幾個。
塔塔木又推過來一杯新斟滿的酒。
狼鼠接過，借著舉杯的動作輕嘆一聲：「這地方，不講道理的人還少嗎？只不過拉斐特特別顯眼罷了。」
末鎝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疏遠：「確實。
不過像他那種毫無理由就動手的危險人物，以後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狼鼠的眼皮又輕輕跳了一下。
狼鼠的沉默沒能持續太久。
末鎝似乎並未在意他此刻的複雜心緒，話鋒毫無預兆地轉向了別處。
「那兩個人的傷，你了解多少？」
「大致清楚。」
狼鼠抬起眼，眉梢微動。
「具體呢？」
「卡茲特挨的是刀，傷口集中在腿根附近。
他是動物系能力者，恢復起來快，最多十天半個月就能行動如常。」
狼鼠頓了頓，杯沿貼近嘴唇，「艾貝正面接了卡茲特一記重擊，內臟受損不輕，沒有一個月恐怕連床都下不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末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弧度里藏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狼鼠，」
他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想不想……做點真正能改變局面的事？」
改變局面？
狼鼠握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冰涼的玻璃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卻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某種猜測便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
他垂下視線，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語氣平淡得近乎刻意。
隨後，他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試圖澆滅那驟然升起的、令人不安的預感。
「有句老話，」
末鎝仿佛沒察覺他的迴避，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語速平緩卻不容打斷，「機會往往出現在對手最虛弱的時候。
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我沒聽過這種話。」
「現在你聽到了。」
末鎝毫不在意地接道，仿佛那點小小的反駁只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等待從來不是我們的選擇，狼鼠。
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如果等到他們徹底恢復，第一個要找的會是誰？」
他的手掌在空中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切斬動作，沒有發出聲音，卻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必須在他們還能躺在床上喘氣的時候，把問題徹底解決。」
狼鼠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握著酒杯的手背上。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強烈的、荒謬的衝動湧上來——他想把這堅硬的玻璃杯底狠狠砸在對面那張此刻寫滿了「為你著想」
的臉上。
所有麻煩的源頭，不正是眼前這個人嗎？那些情報，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交流，原本只是為了拉近一點距離，鋪一條或許能用的後路，絕不是為了綁上同一艘註定要撞上礁石的船！
一聲輕響打斷了他翻騰的思緒。
末鎝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
狼鼠肩頭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他抬起頭，撞進末鎝那雙顯得異常誠懇的眼睛裡。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狼鼠。」
末鎝的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斟酌，「說實話，卡茲特也好，艾貝也好，我並沒有那麼懼怕他們來找我。
但我不能不想——他們來了，你怎麼辦？」
他按在狼鼠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我們是朋友。
我絕不會看著朋友陷入險境而坐視不理。」
酒館昏暗的光線落在末鎝側臉上，勾勒出他此刻格外肅穆的神情。」這件事當然不容易，也必然伴隨著風險。
可如果是為了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注入了一種近乎熾熱的東西，「再大的風險又算得了什麼？」
他收回手，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進狼鼠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以烏索普之名，我在此立誓。
無論前路有多少危險，你這件事，我管定了。」
狼鼠怔住了。
他望著末鎝，望著那張臉上毫無作偽的激昂與篤定，一時之間，竟忘了該如何反應。
不是偽裝，也並非全然錯覺，他是真的被某種東西擊中了——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
狼鼠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顛倒黑白——這四個字如同冰錐刺進他的顱骨。
他猛地攥緊酒杯，木質杯壁在掌心發出細微的 ** 。
酒館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晃的陰影，讓那瞬間扭曲的表情顯得更加模糊。
一個清晰的念頭劈開混亂：有那個被稱作「詭槍」
的老人在，烏索普根本無需畏懼任何報復。
危險的從來不是他。
不對。
狼鼠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名字從思緒里驅逐出去。
那目光裡帶著某種研磨般的細緻。
幾息之後，他唇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殯儀師先生，」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又見面了。」
* * *
被認出來了？
末鎝心底那潭水微微晃了晃，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他拉開身旁的高腳凳坐下，面朝塔塔木的方向，仿佛根本沒聽見那句話。
見他毫無反應，拉斐特鮮紅的嘴唇向兩邊拉開些許。
他抬手將帽檐往下壓了壓，另一隻手則將手杖移到身後，姿態從容得像在整理衣裝。
「失禮了。」
他語氣未變，「或許，我該稱您為烏索普先生。」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
行吧。
名字都被點出來了。
末鎝終於轉過臉，迎上對方含笑的注視，眉頭困惑地蹙起：「你在……跟我說話？」
「是的。」
拉斐特面色如常，仿佛完全沒看見對方臉上那層精心敷設的茫然。
末鎝眨了眨眼，疑惑更深：「我們認識？」
「未曾互通名姓，」
拉斐特答得直接，「按理說，不算認識。」
「哦。」
末鎝點了點頭，神情鬆懈下來，「那便好。」
末鎝移開視線，重新轉向吧檯。
他端起酒杯湊近唇邊，液體並未沾濕嘴角。
拉斐特對他的漠然毫不在意，聲音平穩地繼續：「戰斧酒館那場 ** ，我雖未親見，卻也聽說了幾分。
沒能目睹全程，實在是遺憾。」
末鎝沒有接話。
他心想，當時在場的人個個只想脫身，若你真在，恐怕只會讓局面更混亂吧。
那人依舊掛著淺笑，目光落在末鎝側臉上。」能在那種局面下全身而退，甚至讓尖牛與艾貝兩支船隊互相撕咬——烏索普先生的手段，實在令人欽佩。」
末鎝仍舊沉默。
他揣測不出對方的來意。
見他不願開口，拉斐特也不糾纏，卻忽然轉了話題：「這間屋子……倒是個不錯的處所。」
最後幾個字，他吐得緩慢，仿佛品味著什麼。
說完這句，他朝末鎝微微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掌觸到門板前，他停住腳步，背對著吧檯。
「我是拉斐特。
下次再遇，我們便算相識了，烏索普先生。」
門軸轉動的聲音落下，隨後是合頁閉合的輕響。
末鎝這才抬眼望向已經空蕩的門口，眉心漸漸擰緊。
這人究竟圖什麼？
偽裝過的身份被識破也就罷了。
竟能將拍賣夜那個收殮屍首的角色與酒館裡自稱烏索普的身影聯繫到一處——
若說不是有意探查，他絕不相信。
被這樣一個行蹤難測、目的不明的人盯上，後頸隱隱發麻。
「我何時得罪過他？」
非要追溯，也只有拍賣那晚，為免節外生枝，順手替他料理了兩個追來的仇家。
可這種事，應當不至於結下樑子。
難道和狼鼠一樣，這人也只是缺個能說話的伴？
他想不透。
「——阿嚏！」
巷子裡猛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噴嚏。
「誰在念叨我？」
狼鼠那熟悉的嘀咕聲隔著門板飄了進來。
吧檯邊，末鎝眼角微微抽動。
若不是拉斐特突然出現，此刻他早該回到武器鋪了。
他無聲嘆了口氣，將倚在腿邊的長杖挪到鄰座椅面上。
門被推開了，鉸鏈發出乾澀的嘶鳴。
狼鼠跨進來，一眼瞧見末鎝，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烏索普！可算等著你了。」
他反手帶上門，幾步跨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這些天我總想找你聊聊尖牛和艾貝那檔子事，又不知你落腳何處，真是急得人發慌。」
狼鼠的目光轉向塔塔木，聲音裡帶著確認的意味：「那張紙條，你交到烏索普手裡了吧？」
「已經給了。」
「好。」
狼鼠點了點頭，側過臉望向末鎝，語氣里透出幾分僥倖：「那天逃出來之後，卡茲特和艾貝都傷得不輕，短時間內應該沒空找我們麻煩了——咱們的運氣還算可以。」
「或許吧。」
末鎝的回應平淡得像杯白水。
察覺到末鎝並沒有預料中的那种放松，狼鼠收回視線，朝塔塔木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食指在吧檯上輕輕一叩。
塔塔木會意，推過來一杯泛著琥珀光澤的酒液。
狼鼠端起杯子，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剛才進來時瞥見拉斐特了，他又來買消息？」
塔塔木只是頷首。
狼鼠絲毫沒有同為情報販子的自覺，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這次又是誰被他盯上了？透露一點唄。」
「不行。」
塔塔木的拒絕乾脆利落。
「嘖，真沒意思。」
狼鼠擺了擺手，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不過那傢伙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自從他踏進瘋帽鎮，死在他手上的人，少說也過百了吧。」
聽到拉斐特的名字被提起，末鎝心中微微一動，視線不由得轉向交談的兩人。
——被盯上的倒霉蛋。
他算不算其中一個呢？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末鎝接過了話頭：「為什麼他會這樣？」
見末鎝似乎有興趣，狼鼠頓時來了精神，解釋道：
「聽說他是因為過度使用暴力被自己的國家趕出來的。
對這種人來說，動手往往不需要什麼理由。
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生前和他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還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人？」
末鎝臉上適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聽說這種事，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狼鼠看著他那副模樣，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臉上卻維持著平靜。
心底卻忍不住想：你自己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他曾經仔細查過那些死在末鎝手下的海賊——包括尖牛海賊團的航海士，還有從拍賣場逃出來的魚人奴隸。
原本以為背後有什麼深仇大恨，可查來查去，卻發現雙方根本素不相識。
這個結果讓狼鼠困惑了很久。
但無論是末鎝還是拉斐特，只要他們下手的目標是海賊，狼鼠在不解之餘，其實暗暗叫好。
尤其是在瘋帽鎮這種海賊扎堆的地方，他巴不得這樣的人再多幾個。
塔塔木又推過來一杯新斟滿的酒。
狼鼠接過，借著舉杯的動作輕嘆一聲：「這地方，不講道理的人還少嗎？只不過拉斐特特別顯眼罷了。」
末鎝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疏遠：「確實。
不過像他那種毫無理由就動手的危險人物，以後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狼鼠的眼皮又輕輕跳了一下。
狼鼠的沉默沒能持續太久。
末鎝似乎並未在意他此刻的複雜心緒，話鋒毫無預兆地轉向了別處。
「那兩個人的傷，你了解多少？」
「大致清楚。」
狼鼠抬起眼，眉梢微動。
「具體呢？」
「卡茲特挨的是刀，傷口集中在腿根附近。
他是動物系能力者，恢復起來快，最多十天半個月就能行動如常。」
狼鼠頓了頓，杯沿貼近嘴唇，「艾貝正面接了卡茲特一記重擊，內臟受損不輕，沒有一個月恐怕連床都下不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末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弧度里藏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狼鼠，」
他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想不想……做點真正能改變局面的事？」
改變局面？
狼鼠握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冰涼的玻璃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卻覺得掌心有些發燙。
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某種猜測便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
他垂下視線，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語氣平淡得近乎刻意。
隨後，他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試圖澆滅那驟然升起的、令人不安的預感。
「有句老話，」
末鎝仿佛沒察覺他的迴避，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語速平緩卻不容打斷，「機會往往出現在對手最虛弱的時候。
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我沒聽過這種話。」
「現在你聽到了。」
末鎝毫不在意地接道，仿佛那點小小的反駁只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等待從來不是我們的選擇，狼鼠。
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如果等到他們徹底恢復，第一個要找的會是誰？」
他的手掌在空中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切斬動作，沒有發出聲音，卻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必須在他們還能躺在床上喘氣的時候，把問題徹底解決。」
狼鼠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握著酒杯的手背上。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強烈的、荒謬的衝動湧上來——他想把這堅硬的玻璃杯底狠狠砸在對面那張此刻寫滿了「為你著想」
的臉上。
所有麻煩的源頭，不正是眼前這個人嗎？那些情報，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交流，原本只是為了拉近一點距離，鋪一條或許能用的後路，絕不是為了綁上同一艘註定要撞上礁石的船！
一聲輕響打斷了他翻騰的思緒。
末鎝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
狼鼠肩頭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他抬起頭，撞進末鎝那雙顯得異常誠懇的眼睛裡。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狼鼠。」
末鎝的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斟酌，「說實話，卡茲特也好，艾貝也好，我並沒有那麼懼怕他們來找我。
但我不能不想——他們來了，你怎麼辦？」
他按在狼鼠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我們是朋友。
我絕不會看著朋友陷入險境而坐視不理。」
酒館昏暗的光線落在末鎝側臉上，勾勒出他此刻格外肅穆的神情。」這件事當然不容易，也必然伴隨著風險。
可如果是為了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注入了一種近乎熾熱的東西，「再大的風險又算得了什麼？」
他收回手，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進狼鼠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以烏索普之名，我在此立誓。
無論前路有多少危險，你這件事，我管定了。」
狼鼠怔住了。
他望著末鎝，望著那張臉上毫無作偽的激昂與篤定，一時之間，竟忘了該如何反應。
不是偽裝，也並非全然錯覺，他是真的被某種東西擊中了——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
狼鼠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顛倒黑白——這四個字如同冰錐刺進他的顱骨。
他猛地攥緊酒杯，木質杯壁在掌心發出細微的 ** 。
酒館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晃的陰影，讓那瞬間扭曲的表情顯得更加模糊。
一個清晰的念頭劈開混亂：有那個被稱作「詭槍」
的老人在，烏索普根本無需畏懼任何報復。
危險的從來不是他。
不對。
狼鼠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名字從思緒里驅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