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正月十五雪打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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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這天,天沒亮陳根生就醒了。

  不是凍醒的,是心裡頭有事睡不著。他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把《包公斷後》的唱詞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過,確認沒有一處含糊,才翻身起來。

  外頭還黑著,灶坑裡二嬸已經點上了火。今天是元宵節,也是鎮上匯演的日子。

  二嬸往鍋里下了兩碗餃子,是昨兒個包的,酸菜豬肉餡,一個個圓鼓鼓的像元寶。陳根生蹲在灶坑跟前,呼嚕呼嚕吃了十幾個,吃得滿頭汗。

  二叔在院子裡套車。他把馬車刷了一遍,雖然刷不乾淨那些陳年泥點子,可看著比平時利索了不少。馬也餵了精料,毛色發亮,在晨光里打著響鼻。

  「根生,好了沒?」二叔沖屋裡喊。

  「好了。」陳根生穿上那件新棉襖——桂蘭給他做的那件,藏青色,對襟盤扣,領口袖口絮了新棉花。他把紅手絹揣進懷裡,又把摺扇別在腰後。在缸里的水跟前照了照,水面晃蕩著看不清模樣,可他知道自己今天精神。

  李桂蘭天沒亮就在村口等著了。

  她今天也穿了新衣裳,藍底碎花棉襖,紅圍巾換成了一條花頭巾,看著比平時秀氣了不少。看見馬車過來,她迎上去。

  「根生,你緊張不?」

  「不緊張。」陳根生說。

  「騙人。」李桂蘭笑了,把一個布包遞給他,「給你帶的,路上吃。黏豆包,剛出鍋的。」

  陳根生接過來,布包熱乎乎的。他掀開一角看了看,豆包一個個圓滾滾的,底上墊著蘇子葉,聞著就香。

  二叔趕著馬車,三個人往鎮上走。雪還沒化,路不好走,車輪碾過雪地咯吱咯吱響。二叔不催馬,由著它慢慢走。走了半程,他突然哼起調子來,陳根生聽了聽,是二人轉的《大西廂》,調子不太準,可哼得有滋有味兒。

  「二叔,您也會唱?」陳根生問。

  二叔咳了一聲,沒接話,耳朵根子紅了。李桂蘭在旁邊捂著嘴笑。

  到鎮上已經快九點了。大禮堂在鎮子中央,紅磚房子,大門口掛著大紅橫幅——「慶元宵民間曲藝匯演」。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和自行車,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戲服的,有拿著傢伙什的,也有來看熱鬧的。

  陳根生跳下馬車,抱著鼓往裡走。二叔把馬車拴在路邊樹上,跟李桂蘭一起進了禮堂,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大禮堂裡頭挺大,能坐三四百人。舞台上拉著幕布,燈光亮堂堂的,比屯子裡任何戲台都氣派。台下前三排坐著評委和鎮上的幹部,後面是觀眾和演員。

  王站長在後台門口等著,看見陳根生來了,招招手:「根生,這邊。你是第六個出場,別亂跑,聽叫號。」

  「哎。」

  後台已經擠了不少人。有唱評劇的,有說快板的,有拉二胡的,還有幾個唱流行歌曲的年輕人,穿著西裝,頭髮抹得鋥亮。陳根生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鼓放好,從懷裡掏出手絹,在手指間慢慢轉著,活動手指。

  旁邊一個唱評劇的老頭看見他轉手絹,湊過來:「小伙子,你是唱二人轉的?」

  「是,大爺。」

  「唱啥戲?」

  「《包公斷後》。」

  老頭點點頭:「正經戲。你師父是誰?」

  「王滿堂。」

  老頭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他拍了拍陳根生的肩膀,聲音有點抖:「王滿堂的徒弟?那行,你不用怕。你師父當年在縣劇團唱戲的時候,整個縣城都轟動。我聽過他的戲,那嗓子,絕了。你好好唱,別給他丟人。」

  陳根生點點頭,把手絹攥緊了。

  前面幾個節目一個接一個地演。唱評劇的老頭唱了一段《秦香蓮》,嗓子還行,可有幾句詞兒沒咬清楚。說快板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可活兒太油,聽著飄。那幾個唱流行歌曲的年輕人嗓子好,可唱的是港台歌,跟「民間曲藝」四個字不沾邊。

  輪到陳根生了。

  報幕員喊了「第六號——靠山屯陳根生,二人轉《包公斷後》選段」,陳根生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棉襖領子整了整,大步走上台。

  燈光打在他臉上,晃得他眯了眯眼。台下黑壓壓一片,看不清人臉。他聽見後排有人小聲說:「二人轉?就是那個唱葷段子的吧?」「聽說這小伙子唱正經的。」


  他走到舞台中央,沖台下鞠了一躬。

  安靜了。

  他從懷裡掏出紅手絹,展開,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手絹在燈光下紅得刺眼,像一團火。

  然後他開口了。

  「劉金定我勒住馬,細看敵人……」

  一嗓子出來,全場安靜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安靜,是所有人都愣住了、忘了說話的安靜。那嗓子太亮了,亮得不像從一個人嘴裡發出來的,像銅鐘在禮堂里撞了一下,嗡嗡的回聲在屋頂上轉。

  台下有人坐直了身子。評委席上,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伸著脖子往台上看。

  陳根生沒心思管台下。他入了戲,整個人變成了劉金定。他不是在唱,是在活。每一個字都從心裡挖出來,帶著血帶著淚帶著不甘。手絹在他指尖飛轉,越轉越快,快得像一團紅影子在燈光下跳動。

  他沒有麥克風,可聲音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個角落。後排的老鄉說聽得真亮,連屋頂的燈都跟著震。

  唱到「兒的娘啊你死得苦」那一句,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像哭不是哭,像喊不是喊,是憋在胸口二十年的委屈一下子湧出來,堵都堵不住。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前排一個老太太哭出了聲,旁邊的人趕緊遞手絹。評委席上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眼圈也紅了,用手撐著下巴,一動不動地聽。

  一曲唱完,陳根生收了手絹,站在台上喘了口氣。

  台下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掌聲像炸了鍋一樣響起來。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性的鼓掌,是實打實的、發自內心的叫好。有人站起來拍手,有人扯著嗓子喊「好」,有人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吹口哨。

  掌聲響了足足有一分鐘,都沒停下來。

  陳根生站在台上,沖台下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燈光晃得他眼睛發花,他看不清台下的人,可他聽見了那掌聲,聽見了那些叫好聲。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想起了師父。師父唱了一輩子,沒上過這麼好的台子,沒聽過這麼多的掌聲。要是師父活著,看見今天這一幕,該多高興。

  他轉身走下台,腿有點軟。

  後台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唱評劇的老頭沖他豎起大拇指,聲音沙啞:「好樣的,你師父沒白教你。」說快板的小伙子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哥,你這嗓子咋練的?教教我唄。」

  陳根生笑了笑,蹲下來把鼓收拾好。

  王站長從評委席那邊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根生,評委說了,你是今天最好的。能不能去縣裡還得等通知,可我覺著問題不大。」

  「謝謝王站長。」

  從大禮堂出來,天已經過晌午了。太陽白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二叔和李桂蘭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李桂蘭第一個衝上來,眼眶還是紅的,聲音都帶著鼻音。

  「根生!我在台下聽了,你唱得太好了!我都哭了!」

  二叔站在馬車旁邊,沒過來。可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是陳根生從來沒見過的。不是客氣,是驕傲。他拍了拍車板子,只說了一個字:「走。」

  馬車走在回屯子的路上,李桂蘭坐在車上,一路哼著陳根生剛才唱過的段子。嗓子不如他亮,可有那股味兒,哼得有板有眼。

  陳根生靠在車板上,閉著眼睛,陽光透過眼皮,一片暖紅。

  馬蹄踩雪的聲音和車輪碾過雪地的咯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詞的曲子。

  他在心裡對師父說:師父,您看見了。這只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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