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縣裡來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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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匯演結束後的日子,陳根生過得比之前還忙。

  不是忙別的,是忙練功。鎮上匯演雖然唱得好,可他知道自己還有不足。周磊說的那句「走心」,他琢磨了好幾天,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以前他光是想著把師父教的東西原樣唱出來,別走樣,別出錯。可現在他覺著了,光不走樣不夠,得把自個兒放進去。

  《包公斷後》他唱了上百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樣。有時候唱完了覺得嗓子痛快,有時候唱完了心裡頭堵得慌。他問周磊這是咋回事,周磊說:「你堵得慌就對了。你堵得慌,台下的人才能堵得慌。你要是唱完了心裡頭啥感覺沒有,那跟念課文有啥區別?」

  陳根生覺得師兄這話說得在理。

  正月十八,天剛亮,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陳根生正在院子裡練手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藏藍色棉襖,戴著黑皮帽子,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這是陳根生家嗎?」

  「我就是。」陳根生收了手絹。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我是鎮文化站的,姓李。王站長讓我給你送個信兒,縣裡來的通知。」

  陳根生接過信,手有點抖。他撕開信封,裡頭是一張紅頭文件,上面寫著幾行字。他認得字,可這會兒眼睛花,看了兩遍才看明白。

  「經研究決定,邀請靠山屯陳根生同志參加全縣民間曲藝調演,演出時間正月二十五,地點縣人民劇場。」

  李同志在旁邊說:「全縣一共選了十二個節目,你是咱鎮唯一一個。王站長說了,讓你好好準備,別給鎮上丟人。」

  陳根生攥著那張紙,手心全是汗。

  「李同志,縣裡調演……是啥規矩?唱多長時間?有沒有啥要求?」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文件上寫著呢,你自個兒看。反正到了縣裡,按人家的安排來。」李同志說完,又上了馬車,揮揮手走了。

  陳根生站在院門口,把那張文件看了又看。二叔從屋裡出來,接過文件,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也不說話,轉身回了屋。過了一會兒,二嬸出來說:「你二叔哭了。」

  陳根生想進去看看,二嬸攔住他:「別去,讓他哭一會兒。他這輩子沒哭過幾回。」

  周磊聽說消息,中午就趕來了。他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比陳根生還激動:「根生,這可是縣裡!全縣的調演!你要是唱好了,以後還愁沒飯吃?」

  陳根生蹲在台階上,沒說話。他心裡頭不像周磊那麼高興,更多的是緊張。縣裡跟鎮上不一樣,鎮上的人大多是老鄉,好說話。縣裡的人眼光高,嘴也刁,唱不好不光丟自己的臉,還丟靠山屯的臉,丟師父的臉。

  「師兄,你說我唱啥?」

  「《包公斷後》啊,你這回唱得多好。」

  「可我覺著光唱這一段不夠。」陳根生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縣裡的調演,肯定有好些人唱。人家要是唱評劇、唱京劇、唱河北梆子,我光唱一段《包公斷後》壓得住不?」

  周磊想了想,點點頭:「也是。那你打算咋弄?」

  陳根生沒回答,進了屋,從枕頭底下翻出師父那本戲本子,一頁一頁地翻。《包公斷後》《大西廂》《藍橋》《回杯記》《馮奎賣妻》……每一出都是師父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邊上還注著唱腔要點和身段要領。

  他翻到《藍橋》,停住了。

  這是一出苦戲,唱的是韓湘子和藍采和生離死別的故事。比《包公斷後》更苦,更柔,更考驗唱功。《包公斷後》唱的是剛,是恨,是冤屈爆發。《藍橋》唱的是柔,是愛,是想得得不到的痛。兩齣戲挨著唱,一剛一柔,一烈一悲,正好把兩個人的本事都亮出來。

  他合上本子,去找周磊。

  「師兄,我想唱兩段。《包公斷後》一段,《藍橋》一段。」

  「兩段?時間夠嗎?」

  「我把《藍橋》壓短點,只唱最精華的那一段。」

  周磊想了想,說:「行,那就練。」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根生和周磊從早練到晚。

  《藍橋》他以前唱過,但沒在台上正式唱過。這段戲跟《包公斷後》完全是兩個路子,《包公斷後》要的是力氣、是底氣、是把嗓子亮出來震住全場。《藍橋》要的是細、是柔、是把聲音收著唱、往人心裡頭送。

  陳根生一開始唱不好。他嗓子太亮了,一亮起來就收不住,一收住就覺得憋得慌。周磊給他打板,打著打著停下來:「根生,你別拿它當戲唱。你當它是說話,是韓湘子跟藍采和說的悄悄話。」

  陳根生試著把聲音放低、放柔,就像跟桂蘭說話那樣。這一試,味兒就出來了。雖然嗓子還是亮,可亮裡頭多了東西,是軟的、是暖的、是讓人心裡頭髮酸的。

  李桂蘭這幾天來不了,李大山把她看得緊。可她把飯做好,讓鄰居家小孩捎過來。每次捎來的飯菜都不重樣,有時候是餃子,有時候是燉菜,有時候是烙餅。陳根生吃著吃著,就會想起她在灶台邊忙活的樣子。

  正月二十四,出發前一夜,陳根生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著師父。師父當年也在縣劇團唱過戲,聽老人們說,那時候師父是縣劇團的頭牌,一上台全場叫好。後來劇團散了,師父回了屯子,再也沒上過正經台子。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塊紅手絹。

  師父,明天我就去縣裡了。您當年唱過的台子,我也要上去唱了。您放心,我不會讓您丟人。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陳根生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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