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臘月練功
報名回來以後，陳根生像換了個人。
以前練功是偷著練，躲在後院棚子裡，生怕二叔聽見。現在不躲了，就在院子裡練。手絹轉起來呼呼生風，嗓子亮開了唱，半個屯子都聽得見。
不是他張揚，是他想明白了。師父說得對，二人轉不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是正經手藝。正經手藝就該光明正大地練，沒啥可藏著掖著的。
二叔剛開始還不習慣，聽見他唱就皺眉，可沒再罵。過了兩天，居然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口聽，聽完也不說話，起身回屋。
二嬸私下跟陳根生說：「你二叔嘴上不說，心裡頭美著呢。昨兒個還跟老孫頭說，你家根生那嗓子，隨他爹。」
陳根生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
周磊每天來，帶著板鼓，師兄弟倆在院子裡一練就是一整天。陳根生唱，周磊打板，把《包公斷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一遍。陳根生不滿意，覺得有幾個地方唱得不夠味兒，反覆磨。
「師兄，這一段『兒的娘啊』，師父當年是怎麼教的？我總覺著我唱得薄了。」
周磊想了想，放下板，坐到台階上。
「師父教的時候說過，這一段不能光靠嗓子，得走心。你光想著把音唱高唱亮，不行。你得想著你是包拯，你剛知道你娘受了多少年的苦，你那心裡頭是啥滋味？」
陳根生閉上眼，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管子，冰得人激靈。他不躲，就站在那兒，讓風打著臉。他想，包拯站在這兒，心裡頭是啥滋味？是恨，是痛，是委屈，是想哭哭不出來。
他睜開眼，張嘴唱了。
「兒的娘啊——你死得苦，十年冤屈向誰訴……」
這一句出來，周磊愣住了。
不一樣了。比剛才厚了，重了，像從胸口裡挖出來的，帶著血帶著肉。音不高，可勁兒足，砸在地上一個坑。
周磊拍了拍大腿，眼圈都紅了：「對了！就是這個味兒！師父要是聽見了，指定高興。」
陳根生也覺著了，那勁兒從丹田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兒，不用使勁，自個兒就出來了。他擦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
李桂蘭這幾天來不了，李大山看得緊。可她沒閒著，托人捎話過來，說衣裳做了一半，過年以前肯定能做好。還捎了一雙棉鞋過來，是她自己做的，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
陳根生把棉鞋換上，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大小剛好。鞋底厚實，踩在雪地上不冰腳。他捨不得穿，又脫下來，用布包好放在枕頭底下。
臘月二十五，李桂蘭翻牆出來了。
她裹著紅圍巾，懷裡抱著那件新做好的棉襖，氣喘吁吁地跑到陳根生家院子。
「做好了！你快試試！」
陳根生接過棉襖，藏青色的面料，對襟盤扣，領口和袖口都絮了厚厚的新棉花。他穿上，大小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咋樣？」李桂蘭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陳根生摸了摸袖子，「好得很。」
「你轉兩圈我看看。」
陳根生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手絹掏出來，轉了個花兒。
李桂蘭拍著手笑：「好看！比那件破軍大衣強一百倍！」
笑完了，她又正色道：「根生，匯演的時候你就穿這件上台。讓鎮上的人看看，咱屯子裡出來的藝人，不邋遢。」
「行。」
李桂蘭又掏出一雙襪子，塞到他手裡。
「這襪子是我用私房錢買的，你別嫌不好。上台不能穿破襪子，讓人看見笑話。」
陳根生接過襪子，想說謝謝，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咋了？」李桂蘭看他眼圈發紅，嚇了一跳，「不喜歡？」
「沒有。」陳根生把襪子和棉襖都抱在懷裡，低下頭，「桂蘭，你對我太好了。」
「你對我也好啊。」李桂蘭輕聲說，臉上飄起兩朵紅，「你忘了？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是你幫我打的架。那會兒你就這麼瘦，可你一點都不怕。」
陳根生抬起頭，看著她。
「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李桂蘭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別整那沒用的。你好好練戲，把匯演唱好了，就是對我好。」
說完，她轉身跑了。紅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消失在院門口。
陳根生抱著棉襖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周磊從棚子裡探出頭來，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進了臘月二十八，年味兒就濃了。
家家戶戶掃房、貼對子、蒸饅頭、殺年豬。二嬸忙得腳不沾地，陳根生幫著劈柴、挑水、掃院子。可他沒耽誤練功，天不亮起來先唱兩段，幹完活再練一會兒，天黑之前再唱一遍。
二叔看在眼裡，沒攔著。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陳根生在院子裡練《大西廂》，唱到紅娘那段，又脆又俏，逗得二嬸在屋裡直笑。
二叔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放在台階上。
「歇會兒，喝口水。」
陳根生收了手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燙了，溫溫的，剛好下口。
二叔蹲在台階上，掏出菸袋鍋子點上。
「根生，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你爹年輕的時候，也好唱。」
陳根生端著碗的手頓住了。他爹死的時候他才六歲，對爹的模樣都記不太清了，更不知道爹會唱戲。
「你爹嗓子好，比你還亮。」二叔吸了口煙，眯著眼看遠處的雪，「那會兒生產隊搞文藝匯演，你爹年年上台。唱《東方紅》，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一嗓子出來，全場鼓掌。」
陳根生沒說話，聽著。
「後來你媽走了，你爹就不唱了。他說唱得再好有啥用，老婆都留不住。」二叔把菸袋鍋子磕了磕，聲音悶悶的，「你爹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二叔，我爹後來……」
「後來他就悶頭幹活，不唱了。再後來，出了車禍。」二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身上流著你爹的血，你好唱是天生的，不是啥毛病。既然認準了這條路，就走到底。別像你爹似的，把嗓子荒了。」
陳根生端著那碗水，手心發燙。
二叔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他爹的事，在他心裡一直是塊空白，沒人提，他也不敢問。現在二叔說了，那塊空白像是被補上了。
「二叔，我不會荒的。」他說，「我會一直唱下去。」
二叔點點頭，轉身回了屋。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正月十五去鎮上，我趕車送你。」
陳根生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年夜飯，二嬸燉了一隻雞，蒸了一鍋白面饅頭，還炸了一盤丸子。二叔把那瓶捨不得喝的北大倉酒拿出來，給自個兒倒了一杯，給陳根生也倒了一杯。
「根生，喝一口。」
陳根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燒嗓子。可他沒吐，咽下去了。
二嬸笑著說：「頭一回喝酒，別喝多了。」
「沒事。」二叔擺擺手，「男孩子，喝點酒咋了？」
外面鞭炮響起來，噼里啪啦，一家接一家。孩子們在街上跑著喊叫，熱鬧得很。
陳根生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塊紅手絹。
窗外，雪停了。
遠處傳來誰家放的二踢腳，咚——啪——，在夜空中炸開兩朵看不見的花。
他在心裡對師父說：師父，過年了。您放心，您的玩意兒沒丟。正月十五我上鎮上演出去，把咱的正戲唱給更多人聽。
窗外，煙花的光一閃一閃地映在窗戶紙上。
屋裡，二叔喝紅了臉，二嬸笑眯了眼。
這是陳根生十七年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
以前練功是偷著練，躲在後院棚子裡，生怕二叔聽見。現在不躲了，就在院子裡練。手絹轉起來呼呼生風，嗓子亮開了唱，半個屯子都聽得見。
不是他張揚，是他想明白了。師父說得對，二人轉不是見不得人的東西，是正經手藝。正經手藝就該光明正大地練，沒啥可藏著掖著的。
二叔剛開始還不習慣，聽見他唱就皺眉，可沒再罵。過了兩天，居然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口聽，聽完也不說話，起身回屋。
二嬸私下跟陳根生說：「你二叔嘴上不說，心裡頭美著呢。昨兒個還跟老孫頭說，你家根生那嗓子，隨他爹。」
陳根生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
周磊每天來，帶著板鼓，師兄弟倆在院子裡一練就是一整天。陳根生唱，周磊打板，把《包公斷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一遍。陳根生不滿意，覺得有幾個地方唱得不夠味兒，反覆磨。
「師兄，這一段『兒的娘啊』，師父當年是怎麼教的？我總覺著我唱得薄了。」
周磊想了想，放下板，坐到台階上。
「師父教的時候說過，這一段不能光靠嗓子，得走心。你光想著把音唱高唱亮，不行。你得想著你是包拯，你剛知道你娘受了多少年的苦，你那心裡頭是啥滋味？」
陳根生閉上眼，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管子，冰得人激靈。他不躲，就站在那兒，讓風打著臉。他想，包拯站在這兒，心裡頭是啥滋味？是恨，是痛，是委屈，是想哭哭不出來。
他睜開眼，張嘴唱了。
「兒的娘啊——你死得苦，十年冤屈向誰訴……」
這一句出來，周磊愣住了。
不一樣了。比剛才厚了，重了，像從胸口裡挖出來的，帶著血帶著肉。音不高，可勁兒足，砸在地上一個坑。
周磊拍了拍大腿，眼圈都紅了：「對了！就是這個味兒！師父要是聽見了，指定高興。」
陳根生也覺著了，那勁兒從丹田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兒，不用使勁，自個兒就出來了。他擦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
李桂蘭這幾天來不了，李大山看得緊。可她沒閒著，托人捎話過來，說衣裳做了一半，過年以前肯定能做好。還捎了一雙棉鞋過來，是她自己做的，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
陳根生把棉鞋換上，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大小剛好。鞋底厚實，踩在雪地上不冰腳。他捨不得穿，又脫下來，用布包好放在枕頭底下。
臘月二十五，李桂蘭翻牆出來了。
她裹著紅圍巾，懷裡抱著那件新做好的棉襖，氣喘吁吁地跑到陳根生家院子。
「做好了！你快試試！」
陳根生接過棉襖，藏青色的面料，對襟盤扣，領口和袖口都絮了厚厚的新棉花。他穿上，大小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咋樣？」李桂蘭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陳根生摸了摸袖子，「好得很。」
「你轉兩圈我看看。」
陳根生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手絹掏出來，轉了個花兒。
李桂蘭拍著手笑：「好看！比那件破軍大衣強一百倍！」
笑完了，她又正色道：「根生，匯演的時候你就穿這件上台。讓鎮上的人看看，咱屯子裡出來的藝人，不邋遢。」
「行。」
李桂蘭又掏出一雙襪子，塞到他手裡。
「這襪子是我用私房錢買的，你別嫌不好。上台不能穿破襪子，讓人看見笑話。」
陳根生接過襪子，想說謝謝，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咋了？」李桂蘭看他眼圈發紅，嚇了一跳，「不喜歡？」
「沒有。」陳根生把襪子和棉襖都抱在懷裡，低下頭，「桂蘭，你對我太好了。」
「你對我也好啊。」李桂蘭輕聲說，臉上飄起兩朵紅，「你忘了？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是你幫我打的架。那會兒你就這麼瘦，可你一點都不怕。」
陳根生抬起頭，看著她。
「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李桂蘭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別整那沒用的。你好好練戲，把匯演唱好了，就是對我好。」
說完，她轉身跑了。紅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消失在院門口。
陳根生抱著棉襖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周磊從棚子裡探出頭來，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進了臘月二十八，年味兒就濃了。
家家戶戶掃房、貼對子、蒸饅頭、殺年豬。二嬸忙得腳不沾地，陳根生幫著劈柴、挑水、掃院子。可他沒耽誤練功，天不亮起來先唱兩段，幹完活再練一會兒，天黑之前再唱一遍。
二叔看在眼裡，沒攔著。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陳根生在院子裡練《大西廂》，唱到紅娘那段，又脆又俏，逗得二嬸在屋裡直笑。
二叔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放在台階上。
「歇會兒，喝口水。」
陳根生收了手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燙了，溫溫的，剛好下口。
二叔蹲在台階上，掏出菸袋鍋子點上。
「根生，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你爹年輕的時候，也好唱。」
陳根生端著碗的手頓住了。他爹死的時候他才六歲，對爹的模樣都記不太清了，更不知道爹會唱戲。
「你爹嗓子好，比你還亮。」二叔吸了口煙，眯著眼看遠處的雪，「那會兒生產隊搞文藝匯演，你爹年年上台。唱《東方紅》，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一嗓子出來，全場鼓掌。」
陳根生沒說話，聽著。
「後來你媽走了，你爹就不唱了。他說唱得再好有啥用，老婆都留不住。」二叔把菸袋鍋子磕了磕，聲音悶悶的，「你爹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二叔，我爹後來……」
「後來他就悶頭幹活，不唱了。再後來，出了車禍。」二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身上流著你爹的血，你好唱是天生的，不是啥毛病。既然認準了這條路，就走到底。別像你爹似的，把嗓子荒了。」
陳根生端著那碗水，手心發燙。
二叔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他爹的事，在他心裡一直是塊空白，沒人提，他也不敢問。現在二叔說了，那塊空白像是被補上了。
「二叔，我不會荒的。」他說，「我會一直唱下去。」
二叔點點頭，轉身回了屋。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正月十五去鎮上，我趕車送你。」
陳根生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年夜飯，二嬸燉了一隻雞，蒸了一鍋白面饅頭，還炸了一盤丸子。二叔把那瓶捨不得喝的北大倉酒拿出來，給自個兒倒了一杯，給陳根生也倒了一杯。
「根生，喝一口。」
陳根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燒嗓子。可他沒吐，咽下去了。
二嬸笑著說：「頭一回喝酒，別喝多了。」
「沒事。」二叔擺擺手，「男孩子，喝點酒咋了？」
外面鞭炮響起來，噼里啪啦，一家接一家。孩子們在街上跑著喊叫，熱鬧得很。
陳根生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塊紅手絹。
窗外，雪停了。
遠處傳來誰家放的二踢腳，咚——啪——，在夜空中炸開兩朵看不見的花。
他在心裡對師父說：師父，過年了。您放心，您的玩意兒沒丟。正月十五我上鎮上演出去，把咱的正戲唱給更多人聽。
窗外，煙花的光一閃一閃地映在窗戶紙上。
屋裡，二叔喝紅了臉，二嬸笑眯了眼。
這是陳根生十七年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