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鎮上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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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二,陳根生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外頭黑黢黢的,灶坑裡的火映得堂屋半明半暗。二嬸已經把粥熬上了,苞米麵粥咕嘟咕嘟冒泡,滿屋子都是糧食的香味。陳根生蹲在灶坑跟前喝了碗粥,就著鹹菜疙瘩,呼嚕呼嚕喝了個底朝天。

  二叔從裡屋出來,把一個布包遞給他。

  「拿著。」

  陳根生打開,裡頭是五十塊錢。

  「二叔,我這有——」

  「讓你拿著就拿著。」二叔打斷他,坐到炕沿上點菸袋鍋子,「到了鎮上別摳搜,該花就花。文化站老王要是給你介紹人,機靈點,叫叔叫大爺的,別杵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哎。」

  陳根生把錢揣進懷裡,背上那面鼓,出門了。

  雪停了,可天還是冷。呼出的氣在眉毛上結了霜,走了不到二里地,鼻尖就凍得通紅。從靠山屯到鎮上三十多里地,沒有馬車,全靠兩條腿。陳根生走得快,踩著雪咯吱咯吱響,一步一個腳印。

  走到半路,身後傳來馬蹄聲。

  「根生!」

  回頭一看,是李大山趕著馬車過來了。

  陳根生心裡咯噔一下。李大山上回在院子裡罵他的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往路邊讓了讓,打算讓馬車先過去。

  李大山卻把馬車停住了。

  「上車。」

  陳根生愣住了。

  「李叔,我——」

  「我讓你上車!」李大山的嗓門還是那麼大,可這回聽著不像是罵人。

  陳根生不敢再磨蹭,爬上車,坐在車尾。車上拉的是幾袋子糧食,用麻袋裝著,捆得結結實實。李大山坐在前頭趕車,甩了一鞭子,馬車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聽見馬蹄踩雪的聲音和車輪碾過雪地的咯吱聲。

  快到鎮上的時候,李大山突然開口了。

  「桂蘭跟我說了,你要去文化站報名。」

  陳根生心裡一緊,不知道桂蘭跟她爹說了多少。

  「是,李叔。」

  「文化站老王我認識,人不錯。」李大山頓了頓,「可我跟你說,鎮上跟屯子裡不一樣。屯子裡的人好說話,你唱得好他們就叫好。鎮上的人心眼多,你唱得再好,也有人挑毛病。」

  「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大山又甩了一鞭子,「還有,我上回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陳根生抬起頭,看著李大山的後背。棉襖上打著補丁,肩膀寬寬的,把路擋得嚴嚴實實。

  「李叔,我知道您是心疼桂蘭。」

  李大山沒接話。馬車進了鎮子,街上的人多了起來。兩旁是磚瓦房,有賣早點的、賣菜的、賣布的門市,比屯子裡熱鬧多了。陳根生上回來鎮上還是三年前,跟著二叔來賣糧,那時候覺得鎮上大得沒邊。現在再看,也就是一條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

  文化站在鎮東頭,一排平房,門口掛著牌子。陳根生跳下馬車,跟李大山道了謝,背著鼓往裡走。

  李大山在身後喊了一句:「根生,唱好了,回來請你喝酒。」

  陳根生回頭,李大山已經調轉馬車走了。

  文化站裡頭不大,一進門是個大廳,擺著幾十把椅子,前面有個小舞台。牆上掛著錦旗和獎狀,還有幾張黑白照片,是早年間的文藝匯演。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裡屋出來,戴著眼鏡,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一看就是幹部。

  「你找誰?」

  「您是王站長吧?我是陳根生,靠山屯的,陳老憨是我二叔。」

  王站長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鼓上。

  「哦,你就是那個唱二人轉的?你二叔跟我說過你。進來坐。」

  陳根生跟著進了辦公室。屋子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民間曲藝匯演」幾個字,下面是一排節目單。

  王站長給他倒了杯熱水。

  「根生,我跟你說實話。這次匯演,鎮上很重視,是縣裡頭要求的。各鄉鎮都要出節目,評了獎還要送到縣裡去。」他頓了頓,「你這二人轉,是正經東西吧?」


  陳根生明白他的意思。

  「王站長,我唱的都是老輩兒傳下來的正戲,《包公斷後》《大西廂》《藍橋》,不唱那些亂七八糟的。」

  王站長點點頭:「那就行。不瞞你說,以前也有人來報二人轉,我一問,唱的都是葷段子,我直接就給攆出去了。你師父王滿堂的名號我聽說過,那是正經老藝人。你能跟他學,底子應該不差。」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遞給陳根生。

  「填個表吧。報個節目,正月十五在鎮上大禮堂匯演。你要是能選上,再去縣裡。」

  陳根生接過表,手有點抖。他把表放在桌上,一筆一划地填。名字、年齡、住址、節目——他在節目那一欄寫上:《包公斷後》選段。

  王站長看了看,收好表格。

  「行了,回去好好準備。正月十五,別遲到。」

  從文化站出來,陳根生在街上走了走。鎮上比他想的要大,除了主街,還有幾條胡同,裡頭開著雜貨鋪、裁縫鋪、鐵匠鋪。有人在路邊下棋,有人在鋪子裡打牌,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在放鞭炮。

  他走到一家布店門口,站住了。櫥窗里擺著幾匹布,有藍的、灰的、藏青的。他想起桂蘭說要給他做身新衣裳,就進去了。

  「同志,這布咋賣?」

  「七塊五一尺。」

  陳根生摸了摸兜里的錢,二叔給了五十,他自己攢了二十,總共七十。咬咬牙,扯了六尺藏青色的布。

  從布店出來,他又去了趟供銷社,買了二斤槽子糕,用油紙包著,準備帶回去給二叔二嬸。

  往回走的路上,天又陰了。起風了,雪花片子又開始飄。

  陳根生把布和槽子糕揣在懷裡,抱著鼓,大步往回走。

  三十多里地,他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到靠山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家家戶戶亮著燈,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他先進了李桂蘭家院子。

  李大山的馬車還在,屋裡亮著燈。他在院門口站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開門的是李桂蘭。

  「根生?」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笑來,「你從鎮上回來了?」

  「嗯。」陳根生把那塊布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給你。你不是說要做衣裳嗎?我不知道你喜歡啥顏色,就買了藏青的。」

  李桂蘭接過布,愣住了。她把布展開,在燈光下看了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哪來的錢?」

  「唱戲掙的,還有二叔給的。」

  李桂蘭抱著那塊布,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屋裡傳來李大山的聲音:「誰啊?」

  「是根生!」李桂蘭喊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一下。然後李大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聲音低了不少:「讓他進來坐坐。」

  陳根生跟著李桂蘭進了屋。李大山坐在炕沿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酒。他看了陳根生一眼,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

  陳根生坐下。

  「報上名了?」

  「報上了。正月十五在鎮上大禮堂匯演。」

  李大山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桂蘭把那塊布拿過來,給她爹看:「爹,你看,根生買的布,說要給我做衣裳。」

  李大山看了一眼,沒吭聲。又喝了一口酒。

  「根生。」

  「哎。」

  「桂蘭給你做衣裳,你就穿著上台。別給我閨女丟人。」

  陳根生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李桂蘭在一旁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從李桂蘭家出來,天已經全黑了。陳根生踩著雪往回走,懷裡還揣著那二斤槽子糕。

  他推開自家院門,堂屋的燈還亮著。二叔坐在炕沿上抽菸袋鍋子,二嬸在納鞋底。

  「回來了?」二叔抬起頭。

  「回來了。」陳根生把槽子糕放在炕沿上,「二叔,二嬸,給你們買的。」

  二嬸打開油紙,看見黃澄澄的槽子糕,眼眶紅了:「你這孩子,花這錢幹啥?」

  「不貴。」

  二叔沒說話,拿起一塊槽子糕,掰了一半,慢慢嚼著。嚼著嚼著,眼圈也紅了。

  他沒讓眼淚掉下來,把剩下的一半遞給陳根生。

  「你也吃。」

  陳根生接過來,咬了一口。槽子糕又甜又軟,是他在屯子裡從來沒吃過的味道。

  窗外,雪又下大了。

  可屋裡頭,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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