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叔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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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家窩棚斗藝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十里八鄉。

  這回跟上次在靠山屯不一樣。上次有人說陳根生是運氣好,碰上個趙三炮沒準備。這回不一樣了——趙三炮帶著全套傢伙什,連音響都搬來了,當著幾十號鄉親的面,輸得底兒掉。

  消息傳到靠山屯的時候,二叔陳老憨正在院子裡劈柴。

  「老陳家的!你家根生又贏啦!」孫老頭推開院門,滿臉興奮,「馬家窩棚那邊傳過來的,趙三炮又讓根生干趴下啦!」

  陳老憨手裡的斧頭頓了頓,沒抬頭。

  「贏了就贏了唄。」

  「你這人咋這樣?你家孩子有出息,你還不高興?」

  陳老憨沒吭聲,又劈了一斧頭。木頭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孫老頭走了以後,陳老憨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擱,蹲在院子裡抽菸袋鍋子。煙霧在冷風裡散得飛快,他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根生是傍晚回來的。馬老漢趕馬車把他送到村口,他抱著鼓,背著包袱,踩著雪往回走。棉襖上沾了不少泥點子,臉凍得發白,可眼睛裡透著亮。

  推開門,二叔還在院子裡蹲著。

  「二叔。」

  「回來了?」

  「回來了。」

  陳老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嫌棄裡帶著點心疼,現在是打量——像在重新認識這個侄兒。

  「贏了?」

  「贏了。」

  「又唱的正戲?」

  「嗯。《藍橋》和《回杯記》。」

  陳老憨把菸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

  「進屋吃飯。你二嬸燉了酸菜。」

  陳根生愣了一下。二叔沒罵他,沒問他耽誤沒耽誤幹活,反而說「進屋吃飯」。這口氣,像是家裡來了客。

  飯桌上,二嬸劉蘭花難得給陳根生夾了好幾筷子菜。一塊肥肉片子,一筷子粉條,還往他碗裡舀了一勺酸菜湯。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

  陳根生低頭扒飯,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眼眶裡的東西就掉下來了。

  二叔放下筷子,突然開口了。

  「根生,我今天去鎮上賣糧了。」

  陳根生抬起頭,不知道二叔想說啥。

  「碰見文化站的老王了。」二叔悶聲說,「他問我,你們屯那個唱二人轉的小子,是不是你家親戚?」

  「我說是。他跟我說,讓你過了年去鎮上找他。說是鎮上要搞什麼民間曲藝匯演,讓你去報個名。」

  陳根生筷子停在半空中。

  「鎮上?匯演?」

  「嗯。」二叔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老王說了,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演出,是正經的,文化站組織的。」

  陳根生心跳快了半拍。鎮上的文化站,那是公家的單位。要是能在那兒演出,那可就不僅僅是屯子裡唱唱了。

  可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扒飯。

  吃完飯,陳根生幫著二嬸收拾碗筷。二嬸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根生,你二叔嘴上不說,心裡頭高興著呢。今兒個在院子裡蹲了半天,我去叫他吃飯,聽見他嘴裡哼二人轉呢。」

  陳根生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收拾完了,他回小屋,把那本師父留下的戲本子翻出來,在油燈底下看。燈芯跳了跳,照得紙頁泛黃。師父的字跡一筆一划,工工整整,上頭寫著《藍橋》《西廂》《包公斷後》的全本唱詞,有些地方還標註了唱腔和身段的要點。

  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順著筆划走。

  字如其人。師父這人一輩子都工整,唱戲工整,做人更工整。

  窗外又飄起雪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陳根生把戲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躺下來。手搭在胸口上,隔著棉襖摸著那本子,心裡頭踏實。

  他知道,去鎮上文化站演出,是個機會,可也是個坎兒。趙三炮在鎮上也有關係,那犢子玩意兒不會輕易讓他上台。再說了,鎮上的老百姓跟屯子裡不一樣,眼光高,嘴也刁,唱不好就砸了。


  可他不想那麼多了。

  師父說過,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唱戲的只管把戲唱好,別的交給老天爺。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根生起來的時候,院子裡多了個人。

  李桂蘭。

  她站在院門口,裹著紅圍巾,手裡拎著個布包袱。看見陳根生出來,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出來了?」陳根生走過去,壓低聲音,「你爹呢?」

  「去鎮上了,一天不回來。」李桂蘭把布包袱塞給他,「給你帶的,我媽烙的餅,還有幾塊鹹菜疙瘩。」

  陳根生接過包袱,看著她。

  「桂蘭,我跟你說個事。二叔說鎮上文化站有匯演,讓我去報名。」

  「真的?」李桂蘭眼睛一亮,「這可是好事啊!」

  「可我沒去過鎮上演出,心裡沒底。」

  「你沒底?」李桂蘭白了他一眼,「你跟趙三炮比的時候咋沒見你沒底?」

  「那不一樣。那是鬥氣,這是正經演出。」

  李桂蘭想了想,認真地說:「根生,我覺著你行。王爺爺教了你那麼多年,你肚子裡那些玩意兒,比鎮上那些唱流行歌的強多了。你就大大方方去唱,誰不服,用嗓子懟回去。」

  陳根生被她逗笑了。

  「行,聽你的。」

  李桂蘭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等你去了鎮上,回來了給我講講,鎮上啥樣。」

  「你沒去過鎮上?」

  「去過,小時候去過一回。」李桂蘭說,「可我不想去鎮上,我就想在屯子裡聽你唱戲。」

  陳根生看著她,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想說點啥,可嘴笨,說不出來。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李桂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雪。

  「行了,我得回去了。讓我爹知道我又跑出來,又得罵。」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根生,你要是去鎮上演出,我給你做身新衣裳。你總不能穿著這破棉襖上台吧?」

  「行。」

  她笑了,跑了。

  紅圍巾在雪地里飄了一下,拐過牆角不見了。

  陳根生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那個布包袱,站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包袱,包袱皮是碎花布的,洗得發白,可疊得整整齊齊。

  他把包袱抱在懷裡,轉身回了屋。

  炕頭上,二叔正抽菸袋鍋子。

  「桂蘭那丫頭來了?」二叔頭也沒抬。

  「嗯。」

  「她爹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

  二叔抽了一口煙,悶聲說:「根生,你要是想去鎮上演出,就去。別讓人家閨女等太久。」

  陳根生愣住了。

  二叔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她是個好姑娘。」二叔又說,聲音悶悶的,「你要是耽誤了人家,我饒不了你。」

  說完,他把菸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出去了。

  陳根生站在屋裡,鼻子酸得厲害。

  他把布包袱放在炕沿上,打開,裡頭是幾張烙餅,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用油紙包著。

  他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口。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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