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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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組長接過材料,翻了翻。他翻得不快,每一頁都要看幾秒,有時停下來,用食指在某個地方點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讀。翻到設備圖紙的時候,他多看了一會兒,圖紙上畫的是塗鍍設備的剖面圖,尺寸標註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沒有問,繼續翻。

  旁邊那個女同志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筆尖沙沙響,像是秋天的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跑。她寫得很快,字跡很草,但每寫完一行她會停頓一秒,重新讀一遍,確認沒漏,然後再寫下一行。

  「設備沒有入固定資產帳?」

  「沒有。這是我們疏忽。但設備確實是我們中心的,不是我個人的。帳可以補,東西在就行。」江成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能心虛,一虛就什麼都沒了。

  趙組長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個位置剛好是設備成本核算的那一欄,數字是江成自己估的,沒有發票。

  「第二,項目經費的收支情況。總經費多少?你個人拿了多少?」

  江成沒想到會問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像是要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把答案搬回來,路上還摔了一跤。

  「沒有經費。項目是國防科工委直接下達的任務,不是商業合同。所有材料費、設備費、差旅費都是研究所承擔的。我個人沒有經手過任何經費,也沒有拿過一分錢。」

  「一分錢沒拿?」

  「一分錢沒拿。吃住行都是研究所安排的。發票都是他們開的,我連報銷單都沒填過。」

  趙組長把手從文件上拿開,放在桌上。他的手掌平貼在桌面上,五指張開,像是在感受桌子的溫度。會議室里的安靜像是能擰出水來。

  旁邊那個女同志的筆停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兩秒,然後輕輕放下。她抬起頭看了江成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江成注意到她的眼神跟看別人的時候不一樣——不是審視,是某種好奇,像是在看一個從沒見過的東西。

  韓志國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趙組長,國防科工委的李處長可以作證。李處長說了,如果需要他可以來瀋陽當面說明情況。他不是客氣,他真會來,他說過的話從來不收回去。」

  趙組長沒接話。他翻到材料的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合上,摘下眼鏡,把眼鏡放在桌上,鏡腿朝上。

  「這些材料我們會帶走核查。在結果出來之前,江成同志,你暫停工作。不得離開瀋陽。需要隨叫隨到。」

  江成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多久」,因為問了也白問。這類問題的標準答案永遠是「等通知」,等得久了,有的人就忘了等什麼,只顧著等了。

  趙組長站起來,椅子向後推,再次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另外兩個人也站起來,動作幾乎同步,像是排練過的。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呢子大衣的下擺隨著他的轉身輕輕飄了一下。

  「江成同志,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只回答是或不是。不用解釋,解釋了我也帶不走。」

  江成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有錯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很重。孫德明站在門口,手攥著掃帚,指節泛白,掃帚柄上的油漆被他攥出了濕痕。韓志國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把自己從椅子裡彈出去,又坐回去了,手心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江成看著趙組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面,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看不清底色,但姿態是等待的。他在等,不是敷衍的等,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等的人不急,被等的人才知道時間的重量。

  「程序上,我有疏忽。但做的事情,沒有錯。渦輪葉片的壽命從八百小時提到了一千二百小時,部隊的發動機可以多用幾年。這件事,我沒有錯。」

  趙組長收了收下巴,看了他幾秒。那幾秒里會議室里沒有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像是被抽走了。然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拐過走廊,聽不見了。腳步聲消失之後,走廊里什麼聲音都沒有,連暖氣管子的流水聲都停了,像是也在聽。

  孫德明把掃帚往地上一扔,掃帚彈了一下,在地上轉了兩圈,掃帚頭朝上,靠在了牆角。「江哥,他們憑什麼停你的工作?憑一張沒名沒姓的信?信上說啥就是啥,那還要人幹啥?」

  韓志國瞪了他一眼。「你閉嘴。你再說話,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江成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檢查了一下封面,文件夾的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的紙板,紙板有些發黃了。他把夾子扣好,遞給韓志國。「韓主任,中心的事您多費心。培訓計劃讓孫德明去,他教了一個月,能獨立帶組了。老趙跟著他,幫他壓場。老趙心細,他馬虎,兩個人搭著正合適。」

  韓志國接過文件夾,沒有打開。「你放心。調查組查不出什麼,就是走個過場。他們的流程就是這樣,不查沒法交代,查了沒東西,自然就結了。只不過這個過場走多久,不好說。」

  江成沒接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湧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響,一張白紙被吹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到地上,滑到牆角才停。

  他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沒有點。就這麼叼著,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每一片都不大,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把遠處的廠房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層紗。菸嘴被他的嘴唇抿濕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是菸草的苦,也是等待的苦。

  當天晚上,江成去醫院看黃德慶。

  病房不大,六張床,只住了兩個人。對面床的老頭兒正在打呼嚕,鼾聲很響,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在拉一把鈍了的鋸子,從這頭拉到那頭,再從那頭拉回來,反反覆覆,不知疲倦。黃德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窗戶的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冰花的紋路像是樹葉的脈絡,從玻璃邊緣向中心生長,像一棵白色的樹。把外面的路燈遮成了模糊的光點,橘黃色的,毛絨絨的,像遠方的小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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