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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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

  「你不是在BJ領獎嗎?」

  「領完了。順路。」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散在額前,她沒去理。她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很快消散。她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只是看著。

  「報紙上登了。我看了。」她說。

  江成能看出她眼裡的那一點光——不是為他驕傲才有的那種亮,是為自己當初的選擇。當初的選擇不是理性的,是直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一樣。現在直覺被證明了。

  「有人舉報我。」他本來想再等等,等調查組走了再說。但話到嘴邊,沒閘住。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沒有眨。「舉報你?舉報什麼?」

  「說不該我自己簽合同,不該我自己領獎。說我占了國家的便宜。說我一個鉗工,沒資格簽國防項目的合同。」

  沉默。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化了,留下一小滴水珠。

  她把手裡的書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了握他的手。她能感覺到他手心裡有汗,黏糊糊的,是緊張留下的。

  「你占了便宜嗎?」

  「沒有。」

  她不笑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就行了。」

  她鬆開手,轉身往校園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沒回頭,他看著她的背影,圍巾的長端被風吹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像一撇沒寫完的筆畫。

  「江成,你記住,事,人在做,天在看,只要你做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是非公道,自有定論。」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踏上台階,推開門,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門的彈簧拉得很緊,合上的時候發出很響的一聲「咔」。

  江成站在校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上的玻璃映著天空,灰白色的,玻璃上有霧氣,看不清裡面。他站了一會兒,莞爾一笑,夫妻二人的見面就這麼倉促的結束,原來自己來這裡,只是為了心靜、心寧,更是為了心安。

  穿越之後,自己從不喝酒,怕自己酒後吐真言,壓力大時,只能依靠菸葉的刺激讓自己麻木的清醒。

  調查組來的那天,瀋陽,不出意外,又下雪了。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到天亮時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鞋窠里灌進了雪,涼得透骨。江成到中心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院門上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著雪地,把雪照得發暖,可一伸手摸,冰涼。

  江成把門口的台階掃了一遍,又撒了一層爐灰渣子。爐灰渣子是昨天從鍋爐房背回來的,裝了一麻袋,倒在台階上,用鐵鍬攤平。他蹲下來,用手把大塊的爐灰渣子掰碎,均勻地鋪在台階上。他的手凍得發紅,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灰,手指關節處裂了幾個小口子,不流血,但碰到爐灰渣子的時候會疼,像針扎。他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搓了搓,繼續掰。

  孫德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掃帚,掃帚頭杵在地上,掃帚的竹柄已經用了很多年,被手心磨得光滑發烏,泛著暗光。他的臉繃著,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咬著後槽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大門口。

  「江哥,你說他們會不會找茬?」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不大,但憋著一股勁。

  「不知道。」

  「要是找茬呢?」

  江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他也不拍。「那就接著。茬不茬的,他說了不算,機器說了算。機器不會寫舉報信,機器只會轉或不轉。你把機器修好了,它就是鐵證。」

  孫德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大門口那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進來,把嘴閉上了,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車輪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溝,露出底下黑色的柏油,像兩道傷口。車停下來,門開了,下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長臉,臉色不太好,像是睡眠不足,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大衣過膝,下擺處露出的褲腿上沾了些雪水,濕了一小塊。他下車的時候,踩在爐灰渣子上,腳底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旁邊的同事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的胳膊肘下面。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眉頭皺了一下。那一皺很短,不到一秒,但江成看見了,皺的不是嫌惡,是意外——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裡撒爐灰渣子。


  江成迎上去,伸出手。手掌已經被爐灰渣子蹭得發黑,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沒拍乾淨,索性不拍了,伸過去。

  「您好,我是江成。」

  男人握了握他的手,鬆開。他的手乾燥,沒有溫度,像是在握一根冬天的鐵管。

  「省紀委三室,姓趙。這兩位是我的同事。」他下巴朝後面揚了一下,沒有介紹名字,徑直往樓里走。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撒了爐灰渣子的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篤篤篤的,像啄木鳥在敲樹幹。

  韓志國在會議室門口等著,把門推開,側身讓路。「請進。屋裡暖和。」

  趙組長坐下來,拉開椅子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像指甲划過黑板。

  他打開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公文包是黑色的,牛皮的,邊角磨得發白,金屬扣有些鬆了。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組織語言的時間。絨布是咖啡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眼鏡盒裡,眼鏡盒是黑色的,壓出了一道摺痕。

  「江成同志,有人舉報你在承接國防項目過程中,存在違規行為。我們需要核實幾點。你如實回答。有什麼說什麼,不用緊張。我們只核實事實。」

  「請說。」

  「第一,你在BJ參與的渦輪葉片項目,是以個人名義還是以單位名義簽的合同?」

  江成把準備好的材料遞過去。材料是韓志國連夜準備的,用夾子夾好,按時間順序排的,每一頁都貼了標籤。「合同是以我個人名義簽的。但項目是瀋陽推廣中心和航空材料研究所的合作項目。技術是我們中心出的,設備是我們中心自製的,參與人員也是我們中心的。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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