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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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大了,露出一截鎖骨,鎖骨下面是一道手術留下的疤痕,還貼著紗布,紗布的邊緣有些翹起來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一朵花,花瓣的顏色褪了大半,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輪廓,像褪了色的記憶。

  江成搬了椅子坐在床邊。椅子是鐵的,坐上去冷,涼意從大腿傳上來,順著脊背往上爬。

  「師傅。」

  黃德慶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沒以前亮了,像蒙了一層灰,眼白上有些血絲,是從手術室出來就留下的,一直沒消。他看著江成,看了兩三秒,瞳孔慢慢對焦,像相機鏡頭在調。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跟你說過不用天天來嗎?」他的聲音很虛,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語氣還是硬的,像一把用鈍了但沒放棄抵抗的刀。他說完這句話咳嗽了兩聲,用拳頭堵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調查組走了。」江成撒了一個善意的謊。

  黃德慶沒問結果。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走了就好。你就當放了個假。這些年你還沒歇過。從起落架到渦輪葉片,一件接一件,就沒停過。人不是鐵打的,該歇的時候得歇。」

  江成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刮刀。木柄被黃德慶的手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溫潤,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鵝卵石,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刀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在車床上留下的,黃德慶一直沒磨掉,說是留個記性。

  「您讓我帶到BJ講課用的,我又帶回來了。沒捨得用。用別人的刀不順手,用您的怕給您磨壞了。」

  黃德慶伸出手,摸了摸刀柄。他的手指沒有力氣,只能搭在上面,指尖微微顫著,像風吹過的樹葉。「帶去。下回再去BJ,帶著。用得上。刀就是用來磨的,不磨就鏽了。人不也是一樣?不磨就鈍了。」

  江成把刀收好,放回口袋裡。刀柄頂著他的腿側,硬邦邦的,像一塊骨頭。

  沉默了一會兒。對面床的老頭兒翻了個身,鼾聲停了,換成幾聲含混的呢喃,像是在說夢話,說了幾個字又聽不清了,然後又響了。

  「師傅,存摺里的錢,我取出來給中心了。韓主任打了借條。等中心有錢了再還您。」

  黃德慶擺了一下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想趕走一隻蒼蠅,手從被子上抬起來不到兩厘米,又落下了。

  「還不還的,無所謂。我留著也沒用。我一個人,花不了那麼多。你們把錢花在設備上,設備能幹活,比放在銀行里強。銀行又不給你修機器。」

  江成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動,還沒說出來,便被黃德慶打斷了。

  「你回去吧。言溪一個人在家,江遠還小。你不在家,她心裡不踏實。」他頓了頓,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的痕跡,黃褐色的,從燈座旁邊蔓延開,像一張地圖。

  「我這裡有護士,有事我就按鈴。你不用擔心。」

  江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他把它提起來,沒讓它發出聲音。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黃德慶已經閉上了眼睛,手擱在被子上,指節微曲,像握著一把看不見的刮刀。

  床頭柜上的水杯里插著一支吸管,吸管彎成一個弧度,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橋。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像是數著秒,一滴,兩滴,三滴。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把聲控燈一盞一盞地點亮。

  每走兩三步,頭頂的燈就亮一下,等走過去了,又滅了。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他,一盞一盞地關燈,不遠不近的。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牆。牆上的石灰冰涼,他靠著,把後腦勺貼在牆上,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說不清是什麼。

  他想起剛才站在窗前的趙組長,低頭看腳下那一下皺眉,不是嫌棄,是意外。意外有人會在這裡撒爐灰渣子。

  調查組在瀋陽待了整整十一天。

  十一天裡,江成沒去過中心,沒碰過設備,每天在家寫教材、帶江遠、等電話。電話偶爾響,但不是韓志國打來的。

  鄭言溪打來過兩次,一次問他吃飯了沒有,一次說江遠會自己穿襪子了——穿反了,左腳穿到右腳上,但他自己穿的,還得意地舉著腳給她看,碎碎念里藏著對家的依戀。

  孫德明打來過三次,每次都說著同樣意思的話:「江哥,調查組還沒走,車間裡的設備我每天都擦,噴槍也保養了,參數我重新標定了一遍,你回來就能用。」江成知道孫德明擔心他,他沒告訴孫德明,他暫時回不去。

  第十一天下午,江成正在家裡寫教材,江遠坐在地上玩積木。他把一塊紅色的三角形搭在一塊綠色的長方形上面,剛放手,塔塌了。積木滾到桌子底下,他爬過去撿,腦袋撞在桌腿上,癟了癟嘴,沒哭出聲,他揉了揉額頭,又爬回來,把積木遞給江成。

  江成放下筆,蹲下來,幫他把積木重新搭好。這一次他搭得穩了,三角形的積木壓在長方形的中間,紋絲不動。小傢伙滿意地拍了拍手,嘴裡念叨著「高——高——」,手在積木塔上虛虛地比劃著名,像是在丈量它到底有多高。

  電話響了。江成接起來,是韓志國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是嗓子被人往上提了一下。「江成,調查組走了。結論出來了——舉報不實,你恢復工作。明天來中心。」

  江成握著話筒,沒說話。他能聽見韓志國的呼吸聲,一深一淺,那是他還站在電話機旁沒走。江遠還在旁邊拍手,「高——高——」地叫著,聲音清脆得像小鈴鐺在晃。

  「聽見了嗎?」韓志國問。

  「聽見了。」

  「還有一件事。趙組長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個江成,是個干實事的人』。他是在會議室門口說的,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他的兩個同事也聽見了。這句話我記下來了,寫進了會議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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