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進來
回到中心，韓志國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江成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韓志國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桌子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回來了？會開得怎麼樣？」
「順利。」江成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來，「國防科工委讓我們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修理廠。」
韓志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
「評審組的最終結果出來了。」
江成心裡一緊。「多少分？」
「七十八分。合格。」
江成長出了一口氣。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周傳明……」他頓了頓，「我在省廳門口碰見他了。」
韓志國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他說『以前的事，過去了』。他說他不記仇。」江成看著桌上那張評審表，「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人走了，你的項目成了。時間站在你這邊。」
江成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路燈亮著，照在雪地上，橘黃色的光。遠處的廠區里，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一個人的鼾聲。
「韓主任，我下周要去部隊講課。孫德明跟我去，老趙也去。中心的事，您多費心。」
「去吧。」韓志國頓了頓，「家裡的院子，我幫你們掃雪。」
江成轉過身，看著韓志國。韓志國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
江成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白色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下了樓，推開中心的大門。冷風湧進來，吹得他的頭髮亂飛。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顆特別亮的，掛在廠區的煙囪上方，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那顆星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
江成從BJ領獎回來的火車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好消息和壞消息總是擠在一起，像是約好了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好消息擺在桌上，紅頭文件，省機械廳的大紅公章。韓志國拿到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高興。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見了。「成了。資質認定合格。」孫德明第一個衝過來，把文件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省級技術推廣機構」幾個字時，聲音大得像喊口令。
老趙在旁邊使勁鼓掌，手心拍紅了也不停。江成接過文件，看了一遍，沒說話。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個公章印進指紋裡帶走。
孫德明問他，「江哥，你怎麼不高興？」江成說，「高興。高興不一定非要笑。」
其實他心裡是高興的。那種高興不是獲獎時的飄飄然，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砸出一個坑，坑裡面裝滿了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軋鋼機試車時廠長的眼淚，起落架交付時部隊驗收員的沉默，柳河農機廠張師傅遞扳手時傾斜的角度……這些事兒平時不翻出來，但到了某個時候會自動湧上來，像退潮後的沙灘上露出的貝殼，一個個的，帶著海水的鹹味。
高興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在胸口焐熱，韓志國就叫他去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注意到韓志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江成以前沒留意過，因為韓志國從不緊張。他總是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樣子，文件歸文件，規矩歸規矩，說話從來不打磕巴。但現在他緊張了，他的手指出賣了他。
也不像是敲，準確形容地話，應該是叩，像有人在深夜站在門外，猶豫著，怕吵醒裡面的人。
省廳那邊有人寫了匿名舉報信，寄到了機械工業部和省紀委。
信上說江成在BJ承接國防項目，沒有經過地方審批，屬於違規越級。還說他是以個人名義簽的合同，收益歸了個人，涉嫌侵占國有資產。韓志國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並不想宣讀的判決書。他每念完一條，都會停頓一下，給江成留出消化的時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的文件上，把紙邊照得發亮，那些字像是被烤焦了一樣。江成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了，江成問了一句，「證據呢？」
韓志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眼鏡架在鼻樑兩側留下了兩道紅印，深深地。「合同複印件，上面你的簽字。合同是研究所跟你簽的，不是跟中心簽的。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江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的一端發黑了，發黑的部分從燈管邊緣向內蔓延了幾厘米，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洇開了。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要滅，又撐住了。他想起在BJ簽合同那天，周老說了一句「特事特辦，公章先蓋，手續後補」。他一個鉗工，哪懂什麼合同程序？他只記得周老用一支舊鋼筆簽了字，筆尖漏墨，「周」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像一隻小小的蝌蚪，拖著尾巴游到了紙邊。他把合同看了兩遍，只看了數字和日期，沒看條款。誰能想到條款里有陷阱？那不是刀，那是藏在草叢裡的鐵夾子，等你踩上去它才咬。
「舉報人查到了嗎？」
「匿名信，查不到。但不難猜。」韓志國把眼鏡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遠處看不清楚的東西。陽光照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一塊光斑，打在牆上，圓圓的，白晃晃的，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渦輪葉片項目動了別人的蛋糕。國防科工委直接給經費，繞過了地方，有人眼紅。你在BJ風頭太盛，有人想按住你。按不住你，就按你的程序。程序按住了，人也跑不了。」
「進來。」
韓志國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桌子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回來了？會開得怎麼樣？」
「順利。」江成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來，「國防科工委讓我們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修理廠。」
韓志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
「評審組的最終結果出來了。」
江成心裡一緊。「多少分？」
「七十八分。合格。」
江成長出了一口氣。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周傳明……」他頓了頓，「我在省廳門口碰見他了。」
韓志國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他說『以前的事，過去了』。他說他不記仇。」江成看著桌上那張評審表，「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人走了，你的項目成了。時間站在你這邊。」
江成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路燈亮著，照在雪地上，橘黃色的光。遠處的廠區里，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一個人的鼾聲。
「韓主任，我下周要去部隊講課。孫德明跟我去，老趙也去。中心的事，您多費心。」
「去吧。」韓志國頓了頓，「家裡的院子，我幫你們掃雪。」
江成轉過身，看著韓志國。韓志國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
江成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白色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下了樓，推開中心的大門。冷風湧進來，吹得他的頭髮亂飛。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顆特別亮的，掛在廠區的煙囪上方，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那顆星叫什麼名字，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
江成從BJ領獎回來的火車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好消息和壞消息總是擠在一起，像是約好了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好消息擺在桌上，紅頭文件，省機械廳的大紅公章。韓志國拿到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高興。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見了。「成了。資質認定合格。」孫德明第一個衝過來，把文件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省級技術推廣機構」幾個字時，聲音大得像喊口令。
老趙在旁邊使勁鼓掌，手心拍紅了也不停。江成接過文件，看了一遍，沒說話。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個公章印進指紋裡帶走。
孫德明問他，「江哥，你怎麼不高興？」江成說，「高興。高興不一定非要笑。」
其實他心裡是高興的。那種高興不是獲獎時的飄飄然，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砸出一個坑，坑裡面裝滿了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軋鋼機試車時廠長的眼淚，起落架交付時部隊驗收員的沉默，柳河農機廠張師傅遞扳手時傾斜的角度……這些事兒平時不翻出來，但到了某個時候會自動湧上來，像退潮後的沙灘上露出的貝殼，一個個的，帶著海水的鹹味。
高興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在胸口焐熱，韓志國就叫他去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注意到韓志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江成以前沒留意過，因為韓志國從不緊張。他總是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樣子，文件歸文件，規矩歸規矩，說話從來不打磕巴。但現在他緊張了，他的手指出賣了他。
也不像是敲，準確形容地話，應該是叩，像有人在深夜站在門外，猶豫著，怕吵醒裡面的人。
省廳那邊有人寫了匿名舉報信，寄到了機械工業部和省紀委。
信上說江成在BJ承接國防項目，沒有經過地方審批，屬於違規越級。還說他是以個人名義簽的合同，收益歸了個人，涉嫌侵占國有資產。韓志國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並不想宣讀的判決書。他每念完一條，都會停頓一下，給江成留出消化的時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的文件上，把紙邊照得發亮，那些字像是被烤焦了一樣。江成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了，江成問了一句，「證據呢？」
韓志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眼鏡架在鼻樑兩側留下了兩道紅印，深深地。「合同複印件，上面你的簽字。合同是研究所跟你簽的，不是跟中心簽的。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江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的一端發黑了，發黑的部分從燈管邊緣向內蔓延了幾厘米，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洇開了。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要滅，又撐住了。他想起在BJ簽合同那天，周老說了一句「特事特辦，公章先蓋，手續後補」。他一個鉗工，哪懂什麼合同程序？他只記得周老用一支舊鋼筆簽了字，筆尖漏墨，「周」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像一隻小小的蝌蚪，拖著尾巴游到了紙邊。他把合同看了兩遍，只看了數字和日期，沒看條款。誰能想到條款里有陷阱？那不是刀，那是藏在草叢裡的鐵夾子，等你踩上去它才咬。
「舉報人查到了嗎？」
「匿名信，查不到。但不難猜。」韓志國把眼鏡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遠處看不清楚的東西。陽光照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一塊光斑，打在牆上，圓圓的，白晃晃的，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渦輪葉片項目動了別人的蛋糕。國防科工委直接給經費，繞過了地方，有人眼紅。你在BJ風頭太盛，有人想按住你。按不住你，就按你的程序。程序按住了，人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