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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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成點了一支煙。他不常抽菸,兜里揣著一包能放兩三個月,煙盒的玻璃紙都起了毛邊,裡面的菸捲也受了潮,捏起來軟綿綿的。這一次他點上了,吸了一口,沒吐出來,悶在肺里,嗆得咳嗽了兩聲。

  煙霧從指縫間漏出來,升到日光燈管下面,被熱氣攪散了,灰濛濛的一團,籠在他頭頂,像一小片烏雲。

  「下周一調查組來。你正好去BJ領獎,後天的票。」韓志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灰,透過那層灰,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楊樹,枝丫光禿禿的,掛了幾片沒落盡的枯葉,在風裡打著轉,忽上忽下的,像是捨不得走,又像是不知道往哪兒去。「你照常去。調查的事我來應付。你記住,你幹的事沒問題。有問題的是程序。程序可以補,事情做了就做了。天塌不下來。」

  江成看著韓志國的背影。呢子大衣的肩頭上落了一根頭髮,白的,很短,貼著衣料,在深色的呢子上格外顯眼。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也許不該說,說了反而多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兩天後,江成坐上了去BJ的火車。這一次他沒帶什麼行李,一個帆布包,帆布是軍綠色的,帶子已經磨得起毛了,斷過一截,用粗線重新縫上了。包里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和那份省廳的文件。他把它帶上,不是給誰看,是想自己再看幾遍。在火車上他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讀出聲,但嘴唇幾乎不動。旁邊的乘客以為他在喃喃自語,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讀完之後他有些茫然——這上面寫的是中國字,說的也是中國話,可是他發現自己並不真的懂這些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

  不懂,但又不能說不懂。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窗外的雪原鋪展開來,無邊無際的白,像一隻巨大的沉默著的……羊駝。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鏡片很厚,鼻樑上印著兩個深深的凹坑,像是被眼鏡壓了一輩子。他手裡捧著一本《機械設計手冊》,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手指,翻過一頁,動作很慢,像是在品讀。

  他看了江成好幾眼,每次目光碰到一起就趕緊移開,像做了虧心事,低頭看書,但書頁半天沒翻。反覆幾次之後,他終於憋不住了,合上書,用手指把書角捋平,清了清嗓子。

  「您是江成師傅吧?」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不確定的上揚尾音,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敢確認的事。

  江成點了點頭。年輕人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關二爺的像,脖子根都紅了些許。

  「您能給我簽個名嗎?我是學機械的,今年大三。我們老師上課講過您的例子,說您是工人里出的第一個全國技術能手。老師還說,您做的那個渦輪葉片塗層,國外也只有兩家公司能做。」他很是激動,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硬殼的,封面上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他翻開扉頁,遞過來的時候手在抖,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好幾個墨點,像幾隻黑色的螞蟻。

  江成接過筆,在空白頁上寫了「江成」兩個字。字跡很是工整,像他沉穩的性格,他又看了兩秒,在名字上方加了一行——「學無止境,久久為功」,他寫「功」的時候,很是用力,似乎要化筆為刀,斬斷眼前的、遠方的,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世間的一切齷齪、卑鄙和不堪。

  年輕人接過筆記本,低頭看了半天,再抬起頭時,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剛擦過的玻璃珠子。

  「江師傅,您是被冤枉的吧?我聽說有人舉報您。我們班上同學都在議論,說您不懂程序,被人抓了把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大家都說您幹的事沒毛病。一個鉗工干成了專家都幹不成的事,有人眼紅。」

  江成看了他一眼。車廂里的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車窗上,黑乎乎的,疊在一起。這消息傳得比他想像的快,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漣漪一圈圈地擴散,現在已經到了他完全不認識的年輕人的耳朵里。

  「你聽誰說的?」

  「學校有人討論。有人替您說話,有人說您不守規矩。吵得很厲害。」

  江成苦笑,沒有接話。

  他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雪原在眼前鋪展著,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灰白色的,一線一線地升上去,被風吹斜了。他看見那些炊煙的時候,心裡忽然安靜了一下。炊煙的根在哪裡?在灶膛里。灶膛的火來自柴火,柴火來自樹木,樹木來自泥土。每一縷煙都有自己的來處,誰也斷不了。一個人的根在哪裡?在手裡。手在,活就在。活在,人就站得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到站的時候,那個年輕人中途就已經下了車,自己好像很久沒有睡得如此安穩、踏實過。

  到了BJ,來接站的不是陳思遠,換了一個小伙子。他開了一輛白色轎車,車身擦得很乾淨,能照出人影,連輪轂上的泥都刷掉了,露出鋁合金的本色。小伙子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剩餘的垂在胸前,隨步子擺動。他身材比陳思遠魁梧一些。

  「江哥,遠哥有些急事要忙,他讓我代為恭喜您。全國技術能手,咱們研究所這麼多年,您是第一個工人出身的。」他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像是提前演練過這個表情。

  江成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這個時候說與不說,好像都是錯。

  「周老呢?」

  「在研究所等您。他說今晚請您吃飯,不去飯館,就在食堂,說食堂大師傅做的紅燒肉不比外面的差。那大師傅姓劉,以前在招待所幹過,做紅燒肉用的是冰糖,不是白糖,顏色不一樣,亮。」

  轎車開進了研究所的院子。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雪,風一吹,雪末子簌簌地往下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誰把鹽撒在了空氣里。地上積了一層雪,踩上去沒有聲音。江成上樓,推開門。周老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聽見門響,摘下眼鏡,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腰,背有些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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