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是我
回到招待所，他給鄭言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她的聲音有些啞，應是剛從圖書館回來。
「言溪，是我。」
「會開完了？」
「開完了。講得應該還行吧，台下反響不錯。國防科工委的李處長請我吃飯，讓我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修理廠。」
「行啊，我的江大師傅，今後你的徒弟們遍布各行各業，有個詞怎麼說來著，門生故舊，桃李滿天下。」
聽著鄭言溪難得開玩笑，江成握著話筒，輕聲問道：「言溪，你那邊呢？學習還跟得上嗎？」
「跟上了一點。上次解剖學考了八十五，這次考了九十。全班第六。老師說我是進步最快的學生。他問我以前是幹什麼的，我說我是護士。他說難怪，說我手上的感覺比其他學生好。」
「你看，我是不是說過你只要想干成一件事情，是一定可以的。」
掛了電話，江成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跟瀋陽的不一樣——瀋陽的月亮是亮的，亮得清清白白；BJ的月亮是朦的，朦得模模糊糊。他分不清，哪個月亮更真。
也許都一樣真，只是看的人不一樣。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回想著今天開會的事——台上的燈光，台下的人頭，掌聲，提問，那隻烤鴨，還有李處長說的「三百多台發動機」，還有孫德明，黃德慶……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里全過了一遍，這是他養成的為數不多的好習慣——習慣性復盤，做過的事情及時總結反思，這是快速進步的訣竅。
他想起師傅說過的話——「你修的是將來。」別人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而且知道的很清楚，他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它。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走。
或許步子積累起來，將是一個巨大的飛躍，或許，老天讓他重生一次的目的就是如此呢？
江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招待所的暖氣燒得太熱，被子蓋不住，他把被子掀到一邊，又覺得冷，拉回來。反覆了好幾次。他坐起來，打開檯燈，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明天沒有會了，但他想寫點什麼。
他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塗層技術培訓方案」幾個字，然後寫教學目標：使學員掌握渦輪葉片熱障塗層的基本原理和操作技能，能夠獨立完成噴塗工藝的參數設置和質量檢測。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仔細想清楚才下筆。
學員們的基礎參差不齊，有的鉗工出身，有的沒摸過噴槍。
怎麼教？從哪兒教起？
他想起黃德慶教他的時候——不是從理論開始，而是從工具開始。先認扳手，再擰螺絲，再拆機器。一步一步，不能跳。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
第一周：設備認知與安全操作。
第二周：噴塗參數調試。
第三周：模擬件噴塗練習。
第四周：真葉片噴塗與檢測。
四周，一個月。二十個人，分四個小組，每個小組配一個師傅。他把自己放在第一組，孫德明第二組，老趙第三組，第四組……第四組的師傅還沒想好。他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他把筆記本合上，關掉檯燈。
第二天早上，江成去了材料研究所，跟陳總工告別。陳總工在實驗室里，手裡拿著一塊試片，對著光看。她穿著白大褂，頭髮塞在帽子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總工，我下午回瀋陽。」
陳總工放下試片，轉過身，看著他。「培訓計劃寫了嗎？」
「寫了。昨天晚上寫的，初稿。」
「拿來我看看。」
江成從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遞給她。陳總工接過去，看得很慢。
她看的時候眉頭習慣性皺著，讓人感覺像是在挑毛病。
「第一周的安全操作寫得太簡了。噴槍點火的時候，操作人員必須戴防護面罩。這個不能只寫一行，要寫成一條，單獨列出來。」她用手指點著那一行，「還有，噴塗過程中，噴槍口不能對著人。這個要寫進操作規程，貼在設備旁邊。」
江成點了點頭，用心記了下來。
陳總工把筆記本還給他，江成連忙將修改意見在相應位置註明，筆尖與紙摩挲，沙沙作響。
「你回瀋陽之後，儘快把教材寫出來。寫好了寄給我，我幫你看看。」
「好。」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轉身走回工作檯，拿起那塊試片，繼續檢查。
江成站在那裡，等了幾秒，見陳總工沒有再說話，於是轉身走了。
走出實驗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陳總工還站在工作檯前，白大褂的下擺在膝蓋處晃了一下。
下午兩點，江成坐上了回瀋陽的火車。
筆記本攤在小桌板上。
火車晃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他擦掉，重新寫。車廂里的人不多，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他寫了三頁紙，手酸了，停下來，揉了揉手腕。對面坐著一個老人，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火車到瀋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車站，一眼就看見鄭言溪站在出站口。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紅圍巾，手裡沒有拎東西。
她剪了一個齊耳短髮，耳朵凍得通紅。
江成清楚，鄭言溪是為了節省洗頭髮吹乾的時間。
「等久了吧？」江成走過去，將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將她的頭包起來，裹得嚴嚴實實。
感受著江成的體溫，她伸出手來，江成順勢握了上去。
「剛到一會兒」她說。
江成知道她在說謊，並沒有說破，跟她一起牽手走出了車站。
好像這幾次回瀋陽，就沒有天晴的時候。
雪停了，風還在吹。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
鄭言溪從包里掏出一條圍巾，遞給他。圍巾是灰色的，毛線的，針腳比她那條紅圍巾均勻很多。
「有圍巾不想著戴，把自己凍壞了怎麼辦？」江成嗔怪道。
「忘記了。」鄭言溪吐了一下舌頭。
江成接過來，圍在脖子上。圍巾很暖和，帶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自己織的？」他問。
「哪有時間織圍巾，買了一條。」
「哦。」
「言溪，你考了多少？」
「什麼？」
「上次你說的那個解剖學，考了多少分？」
「你說這個呀，要不猜猜看？」她忽閃著大眼睛，透出一股自豪。
「九十四？」
「九十二。」她頓了頓，「全班第三。」
「進步了，可喜可賀！」
「還沒完。」她看著他，「下次我要考第一。」
江成沒接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兩個人走在雪地上，腳印一前一後，延伸向遠處。
「言溪，是我。」
「會開完了？」
「開完了。講得應該還行吧，台下反響不錯。國防科工委的李處長請我吃飯，讓我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修理廠。」
「行啊，我的江大師傅，今後你的徒弟們遍布各行各業，有個詞怎麼說來著，門生故舊，桃李滿天下。」
聽著鄭言溪難得開玩笑，江成握著話筒，輕聲問道：「言溪，你那邊呢？學習還跟得上嗎？」
「跟上了一點。上次解剖學考了八十五，這次考了九十。全班第六。老師說我是進步最快的學生。他問我以前是幹什麼的，我說我是護士。他說難怪，說我手上的感覺比其他學生好。」
「你看，我是不是說過你只要想干成一件事情，是一定可以的。」
掛了電話，江成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跟瀋陽的不一樣——瀋陽的月亮是亮的，亮得清清白白；BJ的月亮是朦的，朦得模模糊糊。他分不清，哪個月亮更真。
也許都一樣真，只是看的人不一樣。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回想著今天開會的事——台上的燈光，台下的人頭，掌聲，提問，那隻烤鴨，還有李處長說的「三百多台發動機」，還有孫德明，黃德慶……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里全過了一遍，這是他養成的為數不多的好習慣——習慣性復盤，做過的事情及時總結反思，這是快速進步的訣竅。
他想起師傅說過的話——「你修的是將來。」別人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而且知道的很清楚，他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它。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走。
或許步子積累起來，將是一個巨大的飛躍，或許，老天讓他重生一次的目的就是如此呢？
江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招待所的暖氣燒得太熱，被子蓋不住，他把被子掀到一邊，又覺得冷，拉回來。反覆了好幾次。他坐起來，打開檯燈，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明天沒有會了，但他想寫點什麼。
他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塗層技術培訓方案」幾個字，然後寫教學目標：使學員掌握渦輪葉片熱障塗層的基本原理和操作技能，能夠獨立完成噴塗工藝的參數設置和質量檢測。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仔細想清楚才下筆。
學員們的基礎參差不齊，有的鉗工出身，有的沒摸過噴槍。
怎麼教？從哪兒教起？
他想起黃德慶教他的時候——不是從理論開始，而是從工具開始。先認扳手，再擰螺絲，再拆機器。一步一步，不能跳。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
第一周：設備認知與安全操作。
第二周：噴塗參數調試。
第三周：模擬件噴塗練習。
第四周：真葉片噴塗與檢測。
四周，一個月。二十個人，分四個小組，每個小組配一個師傅。他把自己放在第一組，孫德明第二組，老趙第三組，第四組……第四組的師傅還沒想好。他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他把筆記本合上，關掉檯燈。
第二天早上，江成去了材料研究所，跟陳總工告別。陳總工在實驗室里，手裡拿著一塊試片，對著光看。她穿著白大褂，頭髮塞在帽子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總工，我下午回瀋陽。」
陳總工放下試片，轉過身，看著他。「培訓計劃寫了嗎？」
「寫了。昨天晚上寫的，初稿。」
「拿來我看看。」
江成從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遞給她。陳總工接過去，看得很慢。
她看的時候眉頭習慣性皺著，讓人感覺像是在挑毛病。
「第一周的安全操作寫得太簡了。噴槍點火的時候，操作人員必須戴防護面罩。這個不能只寫一行，要寫成一條，單獨列出來。」她用手指點著那一行，「還有，噴塗過程中，噴槍口不能對著人。這個要寫進操作規程，貼在設備旁邊。」
江成點了點頭，用心記了下來。
陳總工把筆記本還給他，江成連忙將修改意見在相應位置註明，筆尖與紙摩挲，沙沙作響。
「你回瀋陽之後，儘快把教材寫出來。寫好了寄給我，我幫你看看。」
「好。」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轉身走回工作檯，拿起那塊試片，繼續檢查。
江成站在那裡，等了幾秒，見陳總工沒有再說話，於是轉身走了。
走出實驗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陳總工還站在工作檯前，白大褂的下擺在膝蓋處晃了一下。
下午兩點，江成坐上了回瀋陽的火車。
筆記本攤在小桌板上。
火車晃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他擦掉，重新寫。車廂里的人不多，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他寫了三頁紙，手酸了，停下來，揉了揉手腕。對面坐著一個老人，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火車到瀋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車站，一眼就看見鄭言溪站在出站口。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紅圍巾，手裡沒有拎東西。
她剪了一個齊耳短髮，耳朵凍得通紅。
江成清楚，鄭言溪是為了節省洗頭髮吹乾的時間。
「等久了吧？」江成走過去，將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將她的頭包起來，裹得嚴嚴實實。
感受著江成的體溫，她伸出手來，江成順勢握了上去。
「剛到一會兒」她說。
江成知道她在說謊，並沒有說破，跟她一起牽手走出了車站。
好像這幾次回瀋陽，就沒有天晴的時候。
雪停了，風還在吹。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
鄭言溪從包里掏出一條圍巾，遞給他。圍巾是灰色的，毛線的，針腳比她那條紅圍巾均勻很多。
「有圍巾不想著戴，把自己凍壞了怎麼辦？」江成嗔怪道。
「忘記了。」鄭言溪吐了一下舌頭。
江成接過來，圍在脖子上。圍巾很暖和，帶著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自己織的？」他問。
「哪有時間織圍巾，買了一條。」
「哦。」
「言溪，你考了多少？」
「什麼？」
「上次你說的那個解剖學，考了多少分？」
「你說這個呀，要不猜猜看？」她忽閃著大眼睛，透出一股自豪。
「九十四？」
「九十二。」她頓了頓，「全班第三。」
「進步了，可喜可賀！」
「還沒完。」她看著他，「下次我要考第一。」
江成沒接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兩個人走在雪地上，腳印一前一後，延伸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