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平衡
他把三組數據都記在筆記本上，反覆對比，找到了那個平衡點。
他講怎麼一片一片地試，怎麼失敗了一次又一次。第一片葉片失敗了，第二片葉片失敗了，第三片葉片還是失敗了。每一次失敗之後，他都回去翻數據，找原因，調整參數。失敗了十幾次，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失敗多了，成功就不遠了。
他講到陳總工說「我不看好你的方案」的時候，台下有人看了陳總工一眼。陳總工坐在第一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抿嘴。
他講到小馬連續熬夜調試程序、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的時候，台下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暖。
他講到黃德慶說「你不是不行，是拆得不夠多」的時候，台下沒人笑了。所有人都安靜了，連翻紙的聲音都沒了。
四十分鐘，他講了二十八分鐘。講完之後，台下安靜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得像兩年。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鼓掌，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掌聲。有人在拍手，有人在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什麼。
周老坐在第一排，沒鼓掌，但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提問環節開始了。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穿軍裝的李處長，說話很直接。「江成同志，你這個技術，能用在現役發動機上嗎？」
「能。」
「現有的發動機，拆下來噴塗層，再裝回去。這個過程要多久？」
「拆、噴、裝，一個人熟練的話，一周能完成一台。如果批量做，建立生產線，一天能噴五到八片。拆卸和安裝的時間比噴塗更長，噴塗本身只要二十分鐘。」
李處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寫字的動作很快，筆尖在紙上劃出刷刷的聲音。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那個穿中山裝的孫副司長，說話慢條斯理。「江成同志，你這個技術推廣到其他型號，需要重新做驗證嗎？」
「需要。不同型號的葉片，形狀不同，氣膜孔分布不同，壁厚不同。工藝參數要重新優化，驗證試驗要重新做。但基礎技術是一樣的，周期會比這次短。這次用了三個月，下次用一個月就夠了。」
孫副司長點了點頭，沒再問。
提問的人一個接一個。有的問成本，有的問壽命，有的問質量控制。江成一一回答，不慌不忙。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說「不知道」的時候，台下沒有一個人笑。因為他說「不知道」之後，馬上說「但我知道怎麼找到答案」。他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說出口，都能感覺到台下的人信了。
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走過來跟江成握手。有的說「恭喜」，有的說「不容易」，有的說「有機會去我們那兒看看」。江成一一應付，臉上帶著笑，但心裡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黃德慶。師傅不在，他一個人站在台上，手裡沒有刮刀，身邊沒有油石。
周老走過來，站在他面前。老人的臉有些紅，可能是高興的，也可能是暖氣太熱。「小江，李處長想請你吃飯。晚上六點，全聚德。」
江成愣了一下。「吃飯？」
「不是吃飯。是談事。」周老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他們想讓你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部隊的修理廠。這是大事，你得去。不是教你講技術，是教你帶徒弟。帶出來的徒弟再去帶徒弟。」
江成看著周老，點了點頭。
晚上六點，江成準時到了全聚德。
全聚德在前門，門口掛著一隻大鴨子招牌，紅紅的，鴨子的眼睛是白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門面是古色古香的，木頭門窗，上面雕著花。李處長已經在包間裡了，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軍裝，沒有肩章，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李處長介紹，說這是某修理廠的總工程師，姓孟。孟總工站起來，跟江成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跟車間裡的人一模一樣。
「江成同志，我們開門見山。」李處長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碧螺春，綠色的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花。「部隊有三百多台發動機等著用你這個技術。三百多台，不是三台。每一台都要噴塗層，每一台都要做檢測。我們自己幹不了，需要你教。」
江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有點澀。他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處長，教沒有問題，但需要時間。塗層的工藝參數不是背下來就能用的，要練。師傅帶徒弟，少則一個月，多則三個月。光聽我講不練，回去還是不會。參數是用手調出來的，不是用嘴說出來的。」
「那就教三個月。你把課程定下來，我安排人。第一批二十個人，從各修理廠抽調，都有鉗工基礎。」李處長從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各修理廠的名單和人數。
江成看了看那張紙，把紙推回去。「二十個人，我不能一個人教。我忙不過來。一個人教二十個，一個月下來，二十個人都學不精。分小組，一個組五個人，一個師傅帶。」
「你帶幾個人來。費用我們出。師傅不夠，你們中心還有人嗎？」
江成想了想。「有。孫德明可以。他在BJ學了三個月，工藝參數他都能背。還有一個，老趙，經驗豐富。三個人，應該夠了。」
李處長在本子上記下了名字。
從全聚德出來，天已經全黑了。長安街上的燈亮著，一串一串的，像珠子。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車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問鄭言溪，江遠今天又有什麼變化。
小孩子在第一發育期，生長速度快的，真的是一周一個驚喜，只可惜，自己無法陪伴江遠的成長。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站台上有個老大爺，手裡拎著一隻烤鴨，鴨油從紙袋裡滲出來，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窗外的夜景一幀一幀地掠過，燈光的倒影在他的眼睛裡跳動，明滅不定。
他講怎麼一片一片地試，怎麼失敗了一次又一次。第一片葉片失敗了，第二片葉片失敗了，第三片葉片還是失敗了。每一次失敗之後，他都回去翻數據，找原因，調整參數。失敗了十幾次，他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失敗多了，成功就不遠了。
他講到陳總工說「我不看好你的方案」的時候，台下有人看了陳總工一眼。陳總工坐在第一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抿嘴。
他講到小馬連續熬夜調試程序、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的時候，台下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暖。
他講到黃德慶說「你不是不行，是拆得不夠多」的時候，台下沒人笑了。所有人都安靜了，連翻紙的聲音都沒了。
四十分鐘，他講了二十八分鐘。講完之後，台下安靜了兩秒。那兩秒很長，長得像兩年。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鼓掌，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掌聲。有人在拍手，有人在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什麼。
周老坐在第一排，沒鼓掌，但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提問環節開始了。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穿軍裝的李處長，說話很直接。「江成同志，你這個技術，能用在現役發動機上嗎？」
「能。」
「現有的發動機，拆下來噴塗層，再裝回去。這個過程要多久？」
「拆、噴、裝，一個人熟練的話，一周能完成一台。如果批量做，建立生產線，一天能噴五到八片。拆卸和安裝的時間比噴塗更長，噴塗本身只要二十分鐘。」
李處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寫字的動作很快，筆尖在紙上劃出刷刷的聲音。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那個穿中山裝的孫副司長，說話慢條斯理。「江成同志，你這個技術推廣到其他型號，需要重新做驗證嗎？」
「需要。不同型號的葉片，形狀不同，氣膜孔分布不同，壁厚不同。工藝參數要重新優化，驗證試驗要重新做。但基礎技術是一樣的，周期會比這次短。這次用了三個月，下次用一個月就夠了。」
孫副司長點了點頭，沒再問。
提問的人一個接一個。有的問成本，有的問壽命，有的問質量控制。江成一一回答，不慌不忙。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說「不知道」的時候，台下沒有一個人笑。因為他說「不知道」之後，馬上說「但我知道怎麼找到答案」。他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說出口，都能感覺到台下的人信了。
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走過來跟江成握手。有的說「恭喜」，有的說「不容易」，有的說「有機會去我們那兒看看」。江成一一應付，臉上帶著笑，但心裡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黃德慶。師傅不在，他一個人站在台上，手裡沒有刮刀，身邊沒有油石。
周老走過來，站在他面前。老人的臉有些紅，可能是高興的，也可能是暖氣太熱。「小江，李處長想請你吃飯。晚上六點，全聚德。」
江成愣了一下。「吃飯？」
「不是吃飯。是談事。」周老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他們想讓你去部隊講課，把塗層技術教給部隊的修理廠。這是大事，你得去。不是教你講技術，是教你帶徒弟。帶出來的徒弟再去帶徒弟。」
江成看著周老，點了點頭。
晚上六點，江成準時到了全聚德。
全聚德在前門，門口掛著一隻大鴨子招牌，紅紅的，鴨子的眼睛是白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門面是古色古香的，木頭門窗，上面雕著花。李處長已經在包間裡了，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軍裝，沒有肩章，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李處長介紹，說這是某修理廠的總工程師，姓孟。孟總工站起來，跟江成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跟車間裡的人一模一樣。
「江成同志，我們開門見山。」李處長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碧螺春，綠色的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花。「部隊有三百多台發動機等著用你這個技術。三百多台，不是三台。每一台都要噴塗層，每一台都要做檢測。我們自己幹不了，需要你教。」
江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有點澀。他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處長，教沒有問題，但需要時間。塗層的工藝參數不是背下來就能用的，要練。師傅帶徒弟，少則一個月，多則三個月。光聽我講不練，回去還是不會。參數是用手調出來的，不是用嘴說出來的。」
「那就教三個月。你把課程定下來，我安排人。第一批二十個人，從各修理廠抽調，都有鉗工基礎。」李處長從包里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各修理廠的名單和人數。
江成看了看那張紙，把紙推回去。「二十個人，我不能一個人教。我忙不過來。一個人教二十個，一個月下來，二十個人都學不精。分小組，一個組五個人，一個師傅帶。」
「你帶幾個人來。費用我們出。師傅不夠，你們中心還有人嗎？」
江成想了想。「有。孫德明可以。他在BJ學了三個月，工藝參數他都能背。還有一個，老趙，經驗豐富。三個人，應該夠了。」
李處長在本子上記下了名字。
從全聚德出來，天已經全黑了。長安街上的燈亮著，一串一串的，像珠子。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車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問鄭言溪，江遠今天又有什麼變化。
小孩子在第一發育期，生長速度快的，真的是一周一個驚喜，只可惜，自己無法陪伴江遠的成長。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站台上有個老大爺，手裡拎著一隻烤鴨，鴨油從紙袋裡滲出來，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窗外的夜景一幀一幀地掠過，燈光的倒影在他的眼睛裡跳動，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