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合格
火車到BJ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陳思遠來接站，換了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圍巾，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很多。
「江哥，周老讓我接您。直接去研究所，先開個小會。」
「什麼會？」
「預備會。張副主任來了，趙總工也來了。周老說先碰一下，明天的匯報不能出岔子。他讓我轉告您，不要緊張，就當是跟熟人聊天。」
江成點了點頭。
轎車開進了研究所的院子。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水晶一樣。地上的雪被掃成了一堆一堆的，堆在牆角，上面落了一層灰。
他上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屋裡坐著四個人——周老、張副主任、趙總工、陳總工。桌上攤著文件，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杯茶，茶杯里的水還在冒熱氣，白白的，一縷一縷地升上去。
「小江，來了。」周老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坐。」
江成坐下。周老回到座位上，把手裡的鋼筆帽擰上，又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好幾次。
「明天的會，國防科工委來一個處長，姓李。航空工業部來一個副司長，姓孫。材料研究所、自動化研究所都會派人來。你講四十分鐘，不要超時。超了就適得其反。」他頓了頓，「講完之後，他們要提問。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上來的，就說不知道，不要編。編出來的東西，人家一戳就破。」
江成點了點頭。
陳總工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紙是普通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刻出來的。「這是他們可能會問的問題。我列了十幾個，你自己看看。最可能問的是——技術轉移的可行性。你這個塗層技術，能不能推廣到其他型號的發動機？推廣的成本是多少？周期是多長？這些都需要提前想清楚。」她頓了頓，「還有一個問題，他們可能會問——你走了以後，這個技術怎麼辦？誰來接？你不能一輩子守在BJ。」
江成接過那張紙，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紙的邊角有點硬，硌著他的手指。
趙總工開口了，聲音透著一股乾脆的勁兒。
「江成同志，我還有個問題。你這個塗層技術，對基體材料有沒有特殊要求？是不是每一批葉片都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生產過程中的質量控制怎麼做？這些是部隊最關心的。他們不關心你技術多先進，他們關心的是——可靠嗎？能用嗎？壞了怎麼辦？」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部隊的人，不跟你講理論，只跟你講實戰。你告訴他數據，他問你實彈打過沒有。你的塗層，實彈打過沒有？」
江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這些問題。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銀白一片，亮得晃眼。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很快就散了。
「小江。」周老從會議室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
「周老。」
「你緊張嗎？」
「有一點。」
「不用緊張。」周老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外的月亮，「你在BJ待了三個月，幹了別人三年都幹不成的事。該緊張的，是坐在台下聽你講的人。不是台上講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江成沒說話。
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早點睡。明天的會，我坐在你旁邊。你講到一半要是忘了詞，就看我，我給你提示。」
第二天，總結會在研究所的大會議室里開。
會議室比上次那間大了一倍，能坐五六十個人。台下坐滿了，黑壓壓的一片。第一排坐著周老、張副主任、趙總工、陳總工。旁邊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穿著軍裝，肩上有星，星是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過，油亮亮的。
江成坐在台上，面前擺著一個話筒和一個水杯。話筒是黑色的，底座是鐵的，很沉，他碰了一下，沒碰動。桌上鋪著白桌布，白得刺眼，像是剛從包裝袋裡拆出來的。他把匯報材料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幾秒，然後合上了。
他想脫稿。不是在台上臨時決定，是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如果照著稿子念，台下的人會走神。他們看過太多照著稿子念的匯報了，聽著聽著眼睛就閉上了。
他要讓他們聽進去。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叫江成。」
台下安靜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紙，沒有人交頭接耳。
「我今天就講一件事——我們是怎麼把渦輪葉片的壽命從八百小時提到一千二百小時的。」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張圖。不是曲線圖，是一張手繪的葉片剖面圖，標著每一個關鍵尺寸。他用手指點著圖上的氣膜孔。
「這是渦輪葉片。你看這個地方，氣膜孔。空氣從這裡吹出來，在葉片表面形成一層氣膜，把高溫燃氣隔開。設計的孔徑是零點五毫米，位置精度是正負零點一毫米。差零點零一毫米，冷卻效果就不一樣。」
他開始講。不是講枯燥的技術原理，像是講故事。
講怎麼發現噴嘴磨損的。那天小馬拆開槍頭，用手指摸了摸噴嘴的內壁，說「江師傅，您看這裡」，他把手指伸進去，指腹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粉末。粉末不是灰，是磨損下來的金屬。江成接過噴嘴，對著光看，內壁上有一圈細微的磨損痕跡，像一圈細細的砂紙磨過的痕跡。
他講怎麼調整參數。送粉速率從六點五調到六點八，噴塗距離從一百零五調到一百一十，基體預熱溫度保持不變。他做了三組試片，第一組厚度偏薄，第二組結合強度下降，第三組兩項都合格。
「江哥，周老讓我接您。直接去研究所，先開個小會。」
「什麼會？」
「預備會。張副主任來了，趙總工也來了。周老說先碰一下，明天的匯報不能出岔子。他讓我轉告您，不要緊張，就當是跟熟人聊天。」
江成點了點頭。
轎車開進了研究所的院子。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水晶一樣。地上的雪被掃成了一堆一堆的，堆在牆角，上面落了一層灰。
他上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屋裡坐著四個人——周老、張副主任、趙總工、陳總工。桌上攤著文件，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杯茶，茶杯里的水還在冒熱氣，白白的，一縷一縷地升上去。
「小江，來了。」周老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坐。」
江成坐下。周老回到座位上，把手裡的鋼筆帽擰上，又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好幾次。
「明天的會，國防科工委來一個處長，姓李。航空工業部來一個副司長，姓孫。材料研究所、自動化研究所都會派人來。你講四十分鐘，不要超時。超了就適得其反。」他頓了頓，「講完之後，他們要提問。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上來的，就說不知道，不要編。編出來的東西，人家一戳就破。」
江成點了點頭。
陳總工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紙是普通的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刻出來的。「這是他們可能會問的問題。我列了十幾個，你自己看看。最可能問的是——技術轉移的可行性。你這個塗層技術，能不能推廣到其他型號的發動機？推廣的成本是多少？周期是多長？這些都需要提前想清楚。」她頓了頓，「還有一個問題，他們可能會問——你走了以後，這個技術怎麼辦？誰來接？你不能一輩子守在BJ。」
江成接過那張紙，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紙的邊角有點硬，硌著他的手指。
趙總工開口了，聲音透著一股乾脆的勁兒。
「江成同志，我還有個問題。你這個塗層技術，對基體材料有沒有特殊要求？是不是每一批葉片都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生產過程中的質量控制怎麼做？這些是部隊最關心的。他們不關心你技術多先進，他們關心的是——可靠嗎？能用嗎？壞了怎麼辦？」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部隊的人，不跟你講理論，只跟你講實戰。你告訴他數據，他問你實彈打過沒有。你的塗層，實彈打過沒有？」
江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這些問題。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銀白一片，亮得晃眼。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很快就散了。
「小江。」周老從會議室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
「周老。」
「你緊張嗎？」
「有一點。」
「不用緊張。」周老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外的月亮，「你在BJ待了三個月，幹了別人三年都幹不成的事。該緊張的，是坐在台下聽你講的人。不是台上講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江成沒說話。
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早點睡。明天的會，我坐在你旁邊。你講到一半要是忘了詞，就看我，我給你提示。」
第二天，總結會在研究所的大會議室里開。
會議室比上次那間大了一倍，能坐五六十個人。台下坐滿了，黑壓壓的一片。第一排坐著周老、張副主任、趙總工、陳總工。旁邊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穿著軍裝，肩上有星，星是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過，油亮亮的。
江成坐在台上，面前擺著一個話筒和一個水杯。話筒是黑色的，底座是鐵的，很沉，他碰了一下，沒碰動。桌上鋪著白桌布，白得刺眼，像是剛從包裝袋裡拆出來的。他把匯報材料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幾秒，然後合上了。
他想脫稿。不是在台上臨時決定，是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如果照著稿子念，台下的人會走神。他們看過太多照著稿子念的匯報了，聽著聽著眼睛就閉上了。
他要讓他們聽進去。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叫江成。」
台下安靜了。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紙，沒有人交頭接耳。
「我今天就講一件事——我們是怎麼把渦輪葉片的壽命從八百小時提到一千二百小時的。」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張圖。不是曲線圖，是一張手繪的葉片剖面圖，標著每一個關鍵尺寸。他用手指點著圖上的氣膜孔。
「這是渦輪葉片。你看這個地方，氣膜孔。空氣從這裡吹出來，在葉片表面形成一層氣膜，把高溫燃氣隔開。設計的孔徑是零點五毫米，位置精度是正負零點一毫米。差零點零一毫米，冷卻效果就不一樣。」
他開始講。不是講枯燥的技術原理，像是講故事。
講怎麼發現噴嘴磨損的。那天小馬拆開槍頭，用手指摸了摸噴嘴的內壁，說「江師傅，您看這裡」，他把手指伸進去，指腹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粉末。粉末不是灰，是磨損下來的金屬。江成接過噴嘴，對著光看，內壁上有一圈細微的磨損痕跡，像一圈細細的砂紙磨過的痕跡。
他講怎麼調整參數。送粉速率從六點五調到六點八，噴塗距離從一百零五調到一百一十，基體預熱溫度保持不變。他做了三組試片，第一組厚度偏薄，第二組結合強度下降，第三組兩項都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