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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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成坐在炕沿上,看著他。江遠的睡臉很安靜,嘴唇微微張著,鼻翼輕輕翕動。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去,蓋到小傢伙的肩膀。江遠動了一下,沒醒。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打開檯燈,翻開筆記本。匯報材料還差最後一部分——結論與展望。他拿起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紙面上留下好幾行被劃掉的句子,墨跡還沒幹透。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銀白一片。遠處有狗叫,一聲長一聲短,在空曠的夜裡迴蕩。他忽然想起孫德明,不知道他在本溪跑得怎麼樣了。他看了一眼鍾,快九點了,孫德明應該已經住下了。

  第二天,孫德明打電話來了。聲音沙啞,像是感冒了。

  「江哥,本溪搞定了。但蓋章的時候出了點麻煩——廠長不在,副廠長不敢蓋。我等了一天,今天廠長回來了,簽了字,蓋了章。推薦信也寫了,寫了兩頁紙,說我們修的那撞球磨機比以前好用多了。」

  「你感冒了?」

  「沒事,吃了藥。昨晚招待所暖氣不行,凍著了。」

  「本溪跑完了,下一站去哪兒?」

  「撫順。明天早上的車。江哥,你放心,下周三之前我把所有的章都拿回來。」

  江成握著話筒,想說「辛苦了」,但沒說出口。他知道孫德明不喜歡聽這些。

  周一早上,江成去了省廳。不是去找評審組,是去交鑑定報告。他把報告放在收發室,讓值班的人轉交。值班的是個老大爺,戴著老花鏡,看了一眼報告,放在桌上,說「行,放下吧」。江成不放心,又問了一句「能交到王組長手裡嗎?」老大爺說「他來了我給他」,語氣有些不耐煩。江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省廳門口,他碰見了一個人——周傳明。

  江成愣了一下。周傳明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看見江成,也愣了一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江成。」周傳明先開口了,聲音比上次見面時低了一些。

  「周……」江成差點叫出「周廳長」,但想到他已經調走了,改了口,「周主任。」

  周傳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聽說你在BJ搞了一個大項目,渦輪葉片?」

  「是。」

  「成了?」

  「成了。」

  周傳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江成,以前的事,過去了。」他頓了頓,「我不記仇。」

  說完,他走了。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江成站在省廳門口,站了很久。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他。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第一次見周傳明的時候,是在省機械廳的會議室里。周傳明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說話的時候不看人。那時候江成覺得自己跟這個人之間隔著一堵牆。

  現在,牆還在,但牆上的裂縫寬了,透了光。

  他轉身走了。

  周二下午,孫德明回來了。他背著那個帆布包,包里的東西比走的時候多了——十幾份蓋章申請,全部蓋了章,還有六七封推薦信,用各廠的紅頭紙寫的。他把東西一股腦倒在桌上,一摞一摞的,碼得整整齊齊。

  「江哥,全部搞定。」他的臉凍得通紅,嘴唇乾裂了,起了皮,嗓子沙啞。

  江成看著那些材料,一張一張地翻。每一份申請上都有公章,紅彤彤的,有的蓋得正,有的蓋歪了。他把材料按地區分類,裝進文件夾,封好。

  「德明,辛苦了。」

  孫德明擺了擺手,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從杯子裡溢出來,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

  「江哥,你什麼時候去BJ?」

  「明天。早上的車。」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中心休息。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部隊講課。」

  孫德明愣了一下。「部隊?」


  「對。部隊。他們的發動機等著噴塗層。第一批二十個人,我們教。」

  孫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然後又亮了。

  「江哥,我不累。你讓我去,我就能去。」

  江成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江成把材料送到了韓志國家裡。韓志國正在吃飯,一碗麵條,一碟鹹菜。他接過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行。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去BJ,開好你的會。」

  江成站在門口,想說什麼,但沒說。

  「還有事?」韓志國問。

  「沒有。韓主任,謝謝您。」

  韓志國擺了擺手,低下頭繼續吃麵。

  江成轉身走了。樓道里的燈壞了,他摸黑往下走,一隻手扶著牆。牆上的白灰蹭了他一手,涼涼的。

  BJ總結會的前一天,江成坐上了去BJ的火車。

  這一次,他沒帶太多行李。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匯報材料、兩件換洗衣服、鄭言溪給他買的那袋奶粉。奶粉還剩半袋,他捨不得喝完,帶到BJ接著喝。他把奶粉袋子用塑膠袋裹了兩層,怕漏出來弄髒了材料。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雪原。冬天的華北平原,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頭。偶爾有幾棵樹從雪地里冒出來,光禿禿的,像幾根插在地上的針。電線上落滿了雪,比電線本身還粗,風一吹,雪塊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團白霧。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軍大衣,軍大衣是舊的,領子磨得發白,翻出了裡面的棉花。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杯壁上磕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的黑鐵。裡面泡著茶,茶湯濃得發黑,茶葉沉在缸底,蔫頭耷腦的。年輕人看著窗外,不說話,偶爾端起缸子喝一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江成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坐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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