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繼續
江成在經委和計量院之間跑了三天，拿到那份鑑定報告的時候，已經是周五下午了。他把報告塞進文件夾，騎上自行車往回趕。路上經過一片老居民區，路邊有一個修鞋攤，修鞋的老頭兒正收攤，把錘子和釘子裝進木箱。老頭兒看了江成一眼，說了一句「小伙子，騎慢點，地上滑」。江成應了一聲，沒減速。雪地里的自行車輪子打滑，車把晃了兩下，他穩住後，繼續騎。
回到中心，韓志國還在辦公室。他桌上攤著一摞文件，手裡拿著電話，正在跟誰說話。看見江成進來，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行，那就這樣」，掛了。韓志國的臉上有一道紅印子，是趴在桌上睡覺壓出來的，他自己沒發現。
「拿到了？」韓志國看著江成手裡的文件夾。
「拿到了。」江成把鑑定報告抽出來，放在桌上，「計量院出的，數據和設備實際性能一致，都合格。」
韓志國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好。現在差用戶單位的公章了。孫德明跑了幾家？」
「鞍鋼搞定了。本溪還沒消息。」
韓志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時針指向五點半。「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單位不上班。下周一繼續跑。」他頓了頓，「你在BJ的會是什麼時候？」
「下周三。」
「那還來得及。孫德明周一跑本溪，周二跑撫順，周三你上火車之前把章拿回來就行。」
江成沒說話。他知道韓志國在幫他算時間，算得很精細，每一分鐘都用上了。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涼得牙根發酸。
「韓主任，你說評審組為什麼要卡我們？」
韓志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不是卡。是規矩。他們按規矩辦事，我們不按規矩做事，撞上了。你想想，我們修了那麼多機器，改了多少設備，有哪一次寫過正式報告？有哪一次找過第三方檢測？我們在車間裡擰螺絲的時候，覺得機器轉了就完了。但制度不是這麼看的，制度要留痕。」
他把眼鏡戴上，「這件事不怪他們，也不怪我們。怪我們以前沒被制度管過。」
江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的一端發黑了，一閃一閃的。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
「韓主任，你說制度是人定的，還是機器定的？」
韓志國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機器定的制度，是死的。擰多少扭矩就是多少扭矩，差一絲都不行。人定的制度，是有彈性的。六十分及格，五十九分就不及格。但五十九分和六十分之間，差在哪兒？」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差在寫報告的人。一份寫得好的報告，五十九分也能變成六十分。一份寫得差的報告，六十一分也能變五十九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成，「我們中心的報告，是我寫的。我在廳里幹了八年，知道怎麼寫。你放心，不會因為報告扣分。」
江成看著韓志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戴眼鏡的主任，比他想的要靠譜，但是他也有他的無奈，人不能逆大勢而為，更遑論身在體制內的局中。
周六早上，江成去鄭母家接江遠。鄭母正在院子裡掃雪，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裹著一條圍巾。看見江成進來，她放下掃帚，搓了搓手。
「言溪沒回來？」
「沒有。醫學院今天有課。」
「哦。」鄭母彎下腰，把掃帚靠牆放好，領著江成進了屋。屋裡爐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江遠正坐在地上玩積木，積木堆成了一座塔，歪歪扭扭的，隨時要倒。他看見江成進來，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過來，而是先把手裡的積木放好，才站起來，朝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塔。塔沒倒。他這才放心地跑過來，抱住江成的腿。
「爸爸——」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清楚了。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小傢伙重了，抱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穿著一條藍色的棉褲，褲腿短了，露出一截腳踝。
「媽，他是不是長高了？」
「長了。上個月量的，比上上個月高了一厘米。」鄭母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你吃了嗎？」
「吃了。」
「再吃點。你瘦了。」
江成沒推辭，坐下來喝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下。江遠在旁邊看著，笑了，露出四顆小牙。
「你笑什麼？」江成看著他。
小傢伙不回答，又笑了一下，然後拿起一塊積木，遞給江成。
「給爸爸。」鄭母在旁邊說。
「給爸爸——」江遠重複了一遍，字咬得很重。
江成接過積木，是一塊紅色的，上面畫著一顆星星。他把積木放在桌上，江遠又拿了一塊，遞給他。父子倆一個遞一個接，積木在桌上堆成了一堆。
下午，江成帶江遠回了家。他把小傢伙放在炕上，讓他自己玩。江遠爬來爬去，把枕頭推下炕，又把被子拉下來。江成不攔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拍灰，放回去。小傢伙看他又撿回來，又推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晚上，江成給江遠洗了澡。小傢伙坐在澡盆里，拍著水，水花濺了一地。他用毛巾擦的時候，江遠忽然說了一句「爸爸，水」。不是「水」，是「水——」拖著長音，像是在唱歌。
「水。」江成重複了一遍。
「水——」小傢伙又說了一遍，這回短了一些，發得准了一些。
江成把他從澡盆里抱出來，用浴巾裹住。小傢伙扭來扭去，不肯老實。江成按住他，給他穿上睡衣，塞進被窩。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江成，說了句「爸爸晚安」。聲音很小，像是從被子裡鑽出來的。
江成愣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小傢伙沒回答。呼吸均勻了，睡著了。
回到中心，韓志國還在辦公室。他桌上攤著一摞文件，手裡拿著電話，正在跟誰說話。看見江成進來，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行，那就這樣」，掛了。韓志國的臉上有一道紅印子，是趴在桌上睡覺壓出來的，他自己沒發現。
「拿到了？」韓志國看著江成手裡的文件夾。
「拿到了。」江成把鑑定報告抽出來，放在桌上，「計量院出的，數據和設備實際性能一致，都合格。」
韓志國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好。現在差用戶單位的公章了。孫德明跑了幾家？」
「鞍鋼搞定了。本溪還沒消息。」
韓志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時針指向五點半。「今天周五，明天周六，單位不上班。下周一繼續跑。」他頓了頓，「你在BJ的會是什麼時候？」
「下周三。」
「那還來得及。孫德明周一跑本溪，周二跑撫順，周三你上火車之前把章拿回來就行。」
江成沒說話。他知道韓志國在幫他算時間，算得很精細，每一分鐘都用上了。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涼得牙根發酸。
「韓主任，你說評審組為什麼要卡我們？」
韓志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不是卡。是規矩。他們按規矩辦事，我們不按規矩做事，撞上了。你想想，我們修了那麼多機器，改了多少設備，有哪一次寫過正式報告？有哪一次找過第三方檢測？我們在車間裡擰螺絲的時候，覺得機器轉了就完了。但制度不是這麼看的，制度要留痕。」
他把眼鏡戴上，「這件事不怪他們，也不怪我們。怪我們以前沒被制度管過。」
江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的一端發黑了，一閃一閃的。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
「韓主任，你說制度是人定的，還是機器定的？」
韓志國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機器定的制度，是死的。擰多少扭矩就是多少扭矩，差一絲都不行。人定的制度，是有彈性的。六十分及格，五十九分就不及格。但五十九分和六十分之間，差在哪兒？」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差在寫報告的人。一份寫得好的報告，五十九分也能變成六十分。一份寫得差的報告，六十一分也能變五十九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成，「我們中心的報告，是我寫的。我在廳里幹了八年，知道怎麼寫。你放心，不會因為報告扣分。」
江成看著韓志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戴眼鏡的主任，比他想的要靠譜，但是他也有他的無奈，人不能逆大勢而為，更遑論身在體制內的局中。
周六早上，江成去鄭母家接江遠。鄭母正在院子裡掃雪，穿著一件舊棉襖，頭上裹著一條圍巾。看見江成進來，她放下掃帚，搓了搓手。
「言溪沒回來？」
「沒有。醫學院今天有課。」
「哦。」鄭母彎下腰，把掃帚靠牆放好，領著江成進了屋。屋裡爐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江遠正坐在地上玩積木，積木堆成了一座塔，歪歪扭扭的，隨時要倒。他看見江成進來，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過來，而是先把手裡的積木放好，才站起來，朝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塔。塔沒倒。他這才放心地跑過來，抱住江成的腿。
「爸爸——」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清楚了。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小傢伙重了，抱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穿著一條藍色的棉褲，褲腿短了，露出一截腳踝。
「媽，他是不是長高了？」
「長了。上個月量的，比上上個月高了一厘米。」鄭母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你吃了嗎？」
「吃了。」
「再吃點。你瘦了。」
江成沒推辭，坐下來喝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下。江遠在旁邊看著，笑了，露出四顆小牙。
「你笑什麼？」江成看著他。
小傢伙不回答，又笑了一下，然後拿起一塊積木，遞給江成。
「給爸爸。」鄭母在旁邊說。
「給爸爸——」江遠重複了一遍，字咬得很重。
江成接過積木，是一塊紅色的，上面畫著一顆星星。他把積木放在桌上，江遠又拿了一塊，遞給他。父子倆一個遞一個接，積木在桌上堆成了一堆。
下午，江成帶江遠回了家。他把小傢伙放在炕上，讓他自己玩。江遠爬來爬去，把枕頭推下炕，又把被子拉下來。江成不攔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拍灰，放回去。小傢伙看他又撿回來，又推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晚上，江成給江遠洗了澡。小傢伙坐在澡盆里，拍著水，水花濺了一地。他用毛巾擦的時候，江遠忽然說了一句「爸爸，水」。不是「水」，是「水——」拖著長音，像是在唱歌。
「水。」江成重複了一遍。
「水——」小傢伙又說了一遍，這回短了一些，發得准了一些。
江成把他從澡盆里抱出來，用浴巾裹住。小傢伙扭來扭去，不肯老實。江成按住他，給他穿上睡衣，塞進被窩。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江成，說了句「爸爸晚安」。聲音很小，像是從被子裡鑽出來的。
江成愣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小傢伙沒回答。呼吸均勻了，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