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無名
王建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有一層霧氣，他擦了兩遍才擦乾淨。
「這樣吧。你們把這些業績，附上用戶單位的公章和聯繫方式。自製設備的問題，找經委出個鑑定報告。這些材料補齊了，我們再進行評審。」
他站起來，另外兩個人也站起來。那個女的把文件夾合上，摞在一起，用手掌拍了拍邊角，對齊。
那個男的把筆插回口袋，拉上帆布包的拉鏈。
江成送他們到門口。黑色轎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陣白煙，在冬天的空氣里散開。車輪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發出吱吱的聲響，然後開走了。車轍印在雪地里延伸到大門口，兩行深深的溝，像是被犁開的地。
「江哥，怎麼辦？」孫德明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掃帚。他的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在褲腿上蹭了蹭。
江成沒回答。
他轉身走回會議室，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涼涼的。桌上攤著一摞文件夾，標籤上的字還很清楚——人員編制、設備清單、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管理制度。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藍色的標籤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拿起那份過往業績，翻了翻，每一頁都是真實的。用戶的名字、設備的型號、改造的時間、改造後的效果，每一個數字他都記得。但制度不認真實，制度認章。
韓志國走進來，坐在他對面。他的手在桌上交叉，手指互相捏著。
「我在廳里幹了八年，這種事見多了。他們不是在為難你，是在按規矩辦事。規矩就是這樣，你不能說它不對。沒有規矩不行，但規矩太死了也麻煩。」
「我知道。」江成把文件夾放下，「但我不知道去哪兒找第三方。經委沒去過，計量院也沒去過，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去找經委。自製設備鑑定，經委能出報告。用戶單位的公章，一家一家去跑。半個月時間，夠了。」
韓志國不再來回捏他的手指，分開來，平放在桌上。
「半個月？」
「評審組下個月才出最終結果。他們給了我們半個月補充材料。半個月能跑完。你一天跑三家，五天跑十五家。夠了。」
江成沒說話。半個月，十五天。他還要去BJ開總結會，還要準備匯報材料。兩件事疊在一起，時間像一根被拉長的皮筋，越拉越細，快要斷了。
他拿起桌上的日曆，看了看。半個月的期限正好撞上BJ的開會日期。
孫德明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掃帚。掃帚頭朝下，杵在地上，他的兩隻手搭在掃帚柄上。「江哥，我幫你跑。用戶單位我去聯繫，公章我去蓋。你在中心準備材料。」
江成看著他。孫德明的臉凍得通紅，鼻尖通紅，耳朵也通紅。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皮，他用舌頭舔了一下。
「你一個人跑得過來？」
「跑得過來。我年輕，腿快。」孫德明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再說了，你不是說過嗎，一個人干不完的活，分給別人干。你把活分給我，你去干別人幹不了的。」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孫德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孫德明的肩膀很硬，骨頭硌手。
孫德明當天下午就出發了。
他背著那個帆布包，帆布包是軍綠色的，帶子已經磨得起毛了。包里裝著十幾份蓋章申請和幾包鈣奶餅乾，用油紙包著。他擠上了去鞍山的火車，火車是慢車，站站停，從瀋陽到鞍山要兩個多小時。
江成送他到站台，站台上的人不多，風很大，吹得人的頭髮亂飛。火車開動的時候，孫德明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句「江哥，等我電話」，然後就縮回去了。他的聲音在風裡飄了一下，被火車的聲音蓋過了。
江成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消失在雪幕里。鐵軌延伸向遠方，被雪覆蓋了，只露出兩條亮晶晶的鋼軌。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被風吹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白天跑經委，晚上寫匯報材料。
經委在市政府大樓里，四層，灰色的，門口有兩根大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SY市經濟委員會」。他進去，走廊很寬，地上鋪著水磨石，亮得能照出人影。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去了三次，每次都要排隊。辦事窗口是一排玻璃窗，窗口上面貼著紙，寫著「技術科」「企業科」「能源科」之類的。
他站在「技術科」窗口前面，等前面的人辦完了，才湊過去。
第一次，辦事員是個小伙子，二十出頭，頭髮梳得很亮。他看了看材料，說「這個不歸我們管」，讓他去另一個處室。
另一個處室在二樓，他上去，敲門，進去。辦事員是個中年婦女，頭髮燙了卷，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她說「需要檢測報告」，讓他去計量院。
第二次，他去了計量院。計量院在城南，騎車要四十分鐘。他騎到的時候，滿頭是汗，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辦事員是個老頭兒，戴著老花鏡，看了一眼材料，說「設備不在我們這兒，沒法檢測」，讓他把設備搬過來。他問能不能派人去現場，老頭兒搖頭，說「規定就是這樣」。
第三次，他把設備拆了，用三輪車拉到計量院。設備不重，但體積大，占了半個三輪車。他用繩子綁好，怕路上顛壞了。騎到計量院的時候，繩子鬆了，設備歪在一邊，他又重新綁了一遍。辦事員還是那個老頭兒，看了一眼設備，說「留下吧，三天後來取結果」。
他來回跑了兩天，一份鑑定報告都沒拿到。到了第三天，他去取結果，老頭兒遞給他一張紙，紙上是檢測數據，蓋著計量院的章。他看了一眼，數據和設備的實際性能一致，都合格。
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樣吧。你們把這些業績，附上用戶單位的公章和聯繫方式。自製設備的問題，找經委出個鑑定報告。這些材料補齊了，我們再進行評審。」
他站起來，另外兩個人也站起來。那個女的把文件夾合上，摞在一起，用手掌拍了拍邊角，對齊。
那個男的把筆插回口袋，拉上帆布包的拉鏈。
江成送他們到門口。黑色轎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陣白煙，在冬天的空氣里散開。車輪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發出吱吱的聲響，然後開走了。車轍印在雪地里延伸到大門口，兩行深深的溝，像是被犁開的地。
「江哥，怎麼辦？」孫德明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掃帚。他的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在褲腿上蹭了蹭。
江成沒回答。
他轉身走回會議室，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涼涼的。桌上攤著一摞文件夾，標籤上的字還很清楚——人員編制、設備清單、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管理制度。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藍色的標籤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拿起那份過往業績，翻了翻，每一頁都是真實的。用戶的名字、設備的型號、改造的時間、改造後的效果，每一個數字他都記得。但制度不認真實，制度認章。
韓志國走進來，坐在他對面。他的手在桌上交叉，手指互相捏著。
「我在廳里幹了八年，這種事見多了。他們不是在為難你，是在按規矩辦事。規矩就是這樣，你不能說它不對。沒有規矩不行，但規矩太死了也麻煩。」
「我知道。」江成把文件夾放下，「但我不知道去哪兒找第三方。經委沒去過，計量院也沒去過，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去找經委。自製設備鑑定，經委能出報告。用戶單位的公章，一家一家去跑。半個月時間，夠了。」
韓志國不再來回捏他的手指，分開來，平放在桌上。
「半個月？」
「評審組下個月才出最終結果。他們給了我們半個月補充材料。半個月能跑完。你一天跑三家，五天跑十五家。夠了。」
江成沒說話。半個月，十五天。他還要去BJ開總結會，還要準備匯報材料。兩件事疊在一起，時間像一根被拉長的皮筋，越拉越細，快要斷了。
他拿起桌上的日曆，看了看。半個月的期限正好撞上BJ的開會日期。
孫德明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掃帚。掃帚頭朝下，杵在地上，他的兩隻手搭在掃帚柄上。「江哥，我幫你跑。用戶單位我去聯繫，公章我去蓋。你在中心準備材料。」
江成看著他。孫德明的臉凍得通紅，鼻尖通紅，耳朵也通紅。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皮，他用舌頭舔了一下。
「你一個人跑得過來？」
「跑得過來。我年輕，腿快。」孫德明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再說了，你不是說過嗎，一個人干不完的活，分給別人干。你把活分給我，你去干別人幹不了的。」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孫德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孫德明的肩膀很硬，骨頭硌手。
孫德明當天下午就出發了。
他背著那個帆布包，帆布包是軍綠色的，帶子已經磨得起毛了。包里裝著十幾份蓋章申請和幾包鈣奶餅乾，用油紙包著。他擠上了去鞍山的火車，火車是慢車，站站停，從瀋陽到鞍山要兩個多小時。
江成送他到站台，站台上的人不多，風很大，吹得人的頭髮亂飛。火車開動的時候，孫德明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句「江哥，等我電話」，然後就縮回去了。他的聲音在風裡飄了一下，被火車的聲音蓋過了。
江成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消失在雪幕里。鐵軌延伸向遠方，被雪覆蓋了，只露出兩條亮晶晶的鋼軌。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被風吹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白天跑經委，晚上寫匯報材料。
經委在市政府大樓里，四層，灰色的，門口有兩根大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SY市經濟委員會」。他進去，走廊很寬，地上鋪著水磨石，亮得能照出人影。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去了三次，每次都要排隊。辦事窗口是一排玻璃窗，窗口上面貼著紙，寫著「技術科」「企業科」「能源科」之類的。
他站在「技術科」窗口前面，等前面的人辦完了，才湊過去。
第一次，辦事員是個小伙子，二十出頭，頭髮梳得很亮。他看了看材料，說「這個不歸我們管」，讓他去另一個處室。
另一個處室在二樓，他上去，敲門，進去。辦事員是個中年婦女，頭髮燙了卷，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她說「需要檢測報告」，讓他去計量院。
第二次，他去了計量院。計量院在城南，騎車要四十分鐘。他騎到的時候，滿頭是汗，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辦事員是個老頭兒，戴著老花鏡，看了一眼材料，說「設備不在我們這兒，沒法檢測」，讓他把設備搬過來。他問能不能派人去現場，老頭兒搖頭，說「規定就是這樣」。
第三次，他把設備拆了，用三輪車拉到計量院。設備不重，但體積大，占了半個三輪車。他用繩子綁好，怕路上顛壞了。騎到計量院的時候，繩子鬆了，設備歪在一邊，他又重新綁了一遍。辦事員還是那個老頭兒，看了一眼設備，說「留下吧，三天後來取結果」。
他來回跑了兩天，一份鑑定報告都沒拿到。到了第三天，他去取結果，老頭兒遞給他一張紙，紙上是檢測數據，蓋著計量院的章。他看了一眼，數據和設備的實際性能一致，都合格。
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