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二場雪
省廳評審組來的那天，瀋陽下了第二場雪。
江成站在中心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積雪。
一夜之間，整個世界變成了白的。楊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風一吹，簌簌地落，像有人在樹上撒鹽。
他把門口的台階掃了一遍，又撒了一層爐灰渣子，怕人滑倒。爐灰渣子是昨天從鍋爐房背回來的，裝了一麻袋，倒在台階上，用鐵鍬攤平。
他彎下腰，用腳把大塊的爐灰渣子碾碎，均勻地鋪在台階上。
「江哥，來了。」孫德明從院子裡跑過來，手指著大門口。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進來，車輪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溝，黑色的輪胎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扎眼。
車停下來，門開了，下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領子上落了幾片雪花，他沒有撣。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皮包的邊角已經磨白了。後面跟著一男一女，都穿著灰色制服，表情嚴肅。女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男的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江成迎上去，伸出手。「您好，我是江成。」
男人握了握他的手，沒自我介紹，抬頭看了看中心的那棟三層小樓。「就這兒？」
他的目光從樓頂掃到底層，在門口的牌子上停了一下，來回打量了兩遍。「LN省設備改造技術推廣中心——牌子不小。」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不笑。
「裡面請。」江成側身讓路。
走進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材料。韓志國站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摞文件夾。他把文件夾按類別排好——人員編制、設備清單、過往業績、財務狀況，每類用彩色標籤隔開，標籤上寫著字，用記號筆寫的，一筆一划，很清楚。標籤的顏色是他專門去文具店挑的，紅色代表人員，藍色代表設備，綠色代表業績，黃色代表財務。他怕評審的人分不清，又在每個文件夾的封面上貼了便簽，便簽上寫著「編制」「設備」「業績」「財務」。
「請坐。」韓志國拉開椅子。
三個人坐下來。男人從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開。江成瞥了一眼，看見上面蓋著省機械廳的章，紅彤彤的，在白色的紙面上很醒目。
男人叫王建國，省質監局下來的，是這次評審組的組長。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眼睛盯著文件，手指點著上面的條款，一字一句地念。
「根據省廳文件精神，所有地方性技術推廣機構必須重新認定資質。認定標準有五項：人員編制、設備條件、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管理制度。每一項都有評分標準，總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他抬起頭，看了江成一眼，目光很短，像蜻蜓點水，「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韓志國把文件夾推過去。他推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文件夾在桌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了王建國面前。
王建國接過去，分給旁邊兩個人。三個人各自翻開一摞，開始看。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秋天的落葉。窗外的雪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響，偶爾有一片大的，啪的一聲貼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江成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的表情。那個女的翻到人員編制那一頁，皺了一下眉頭，用鉛筆在某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圈。那個男的翻到設備清單，停了一下，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地看，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
王建國看的是過往業績。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地看。手上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紙翻破了。看到不知道哪一頁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文件夾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這些業績，都是自己申報的。有沒有第三方驗證？」
韓志國愣了一下。「第三方驗證？」
「就是獨立的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你們說自己修好了多少台設備，提升了多少效率，有沒有權威機構的認定？」王建國的聲音不大，他說得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有一條縫，縫裡塞滿了不容置疑。
江成心裡一沉。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修好就是修好了，機器能轉了，工人能幹活了，用戶滿意了，這就是證據。還需要什麼第三方？用戶蓋章都不夠？
但他知道，制度就是制度。沒有第三方的章，他們的業績在紙面上就是一筆糊塗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覺得喉嚨乾澀，喝了口水，潤了潤。
「王組長，我們的業績都是真實的。每一台設備改造前後都有數據記錄，用戶可以作證。」江成儘量讓聲音平穩。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著褲腿，攥得很緊。
王建國搖了搖頭，把文件夾推回來。「用戶作證不夠。要有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你們這個材料，我得扣分。」
旁邊那個女的抬起頭，舉著設備清單。「還有這個。你們的塗鍍設備，是自己製造的？」
「對。買不到現成的，我們自己設計、自己加工、自己組裝。」江成看著她的眼睛，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
「自製設備？」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任，那種不信任不是針對他，是針對「自製」這兩個字。「自製設備算不算固定資產？有沒有發票？有沒有合格證？」
江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發票？合格證？他們自己做的設備，哪來的發票？哪來的合格證？他們唯一的合格證，就是塗鍍出來的零件好用。
但這不算數。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夾，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韓志國在旁邊開口了。「王組長，這些自製設備，是我們中心的科技成果。BJ航空材料研究所的渦輪葉片項目，就是用這些設備完成的。項目的檢測報告都是權威機構出具的，您可以看。」他站起身，把一份報告遞給王建國。
報告是陳總工簽字的超聲波檢測報告，上面蓋著航空材料研究所的章，紅彤彤的。
王建國接過報告，翻了翻。他看的時候眯著眼睛，像是在辨認什麼。看了幾秒，合上。
「這個項目我知道。但這是你們在BJ做的，用的設備是BJ的還是你們的？」他看著江成，「你們中心的設備，跟BJ用的是同一套？」
「是同一套。設備是我們自己做的，帶到BJ用的。核心部件是我們在瀋陽加工的，控制系統是跟自動化研究所合作開發的。」江成的聲音穩了一些。他的手指鬆開了褲腿，放在膝蓋上。
江成站在中心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積雪。
一夜之間，整個世界變成了白的。楊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風一吹，簌簌地落，像有人在樹上撒鹽。
他把門口的台階掃了一遍，又撒了一層爐灰渣子，怕人滑倒。爐灰渣子是昨天從鍋爐房背回來的，裝了一麻袋，倒在台階上，用鐵鍬攤平。
他彎下腰，用腳把大塊的爐灰渣子碾碎，均勻地鋪在台階上。
「江哥，來了。」孫德明從院子裡跑過來，手指著大門口。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進來，車輪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深溝，黑色的輪胎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扎眼。
車停下來，門開了，下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領子上落了幾片雪花，他沒有撣。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皮包，皮包的邊角已經磨白了。後面跟著一男一女，都穿著灰色制服，表情嚴肅。女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男的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江成迎上去，伸出手。「您好，我是江成。」
男人握了握他的手，沒自我介紹，抬頭看了看中心的那棟三層小樓。「就這兒？」
他的目光從樓頂掃到底層，在門口的牌子上停了一下，來回打量了兩遍。「LN省設備改造技術推廣中心——牌子不小。」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不笑。
「裡面請。」江成側身讓路。
走進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材料。韓志國站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摞文件夾。他把文件夾按類別排好——人員編制、設備清單、過往業績、財務狀況，每類用彩色標籤隔開，標籤上寫著字，用記號筆寫的，一筆一划，很清楚。標籤的顏色是他專門去文具店挑的，紅色代表人員，藍色代表設備，綠色代表業績，黃色代表財務。他怕評審的人分不清，又在每個文件夾的封面上貼了便簽，便簽上寫著「編制」「設備」「業績」「財務」。
「請坐。」韓志國拉開椅子。
三個人坐下來。男人從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開。江成瞥了一眼，看見上面蓋著省機械廳的章，紅彤彤的，在白色的紙面上很醒目。
男人叫王建國，省質監局下來的，是這次評審組的組長。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眼睛盯著文件，手指點著上面的條款，一字一句地念。
「根據省廳文件精神，所有地方性技術推廣機構必須重新認定資質。認定標準有五項：人員編制、設備條件、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管理制度。每一項都有評分標準，總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他抬起頭，看了江成一眼，目光很短，像蜻蜓點水，「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韓志國把文件夾推過去。他推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文件夾在桌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了王建國面前。
王建國接過去，分給旁邊兩個人。三個人各自翻開一摞，開始看。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秋天的落葉。窗外的雪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響，偶爾有一片大的，啪的一聲貼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江成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的表情。那個女的翻到人員編制那一頁，皺了一下眉頭，用鉛筆在某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圈。那個男的翻到設備清單，停了一下，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地看，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
王建國看的是過往業績。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翻來覆去地看。手上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把紙翻破了。看到不知道哪一頁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文件夾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這些業績，都是自己申報的。有沒有第三方驗證？」
韓志國愣了一下。「第三方驗證？」
「就是獨立的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你們說自己修好了多少台設備，提升了多少效率，有沒有權威機構的認定？」王建國的聲音不大，他說得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有一條縫，縫裡塞滿了不容置疑。
江成心裡一沉。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修好就是修好了，機器能轉了，工人能幹活了，用戶滿意了，這就是證據。還需要什麼第三方？用戶蓋章都不夠？
但他知道，制度就是制度。沒有第三方的章，他們的業績在紙面上就是一筆糊塗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覺得喉嚨乾澀，喝了口水，潤了潤。
「王組長，我們的業績都是真實的。每一台設備改造前後都有數據記錄，用戶可以作證。」江成儘量讓聲音平穩。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著褲腿，攥得很緊。
王建國搖了搖頭，把文件夾推回來。「用戶作證不夠。要有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你們這個材料，我得扣分。」
旁邊那個女的抬起頭，舉著設備清單。「還有這個。你們的塗鍍設備，是自己製造的？」
「對。買不到現成的，我們自己設計、自己加工、自己組裝。」江成看著她的眼睛，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
「自製設備？」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任，那種不信任不是針對他，是針對「自製」這兩個字。「自製設備算不算固定資產？有沒有發票？有沒有合格證？」
江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發票？合格證？他們自己做的設備，哪來的發票？哪來的合格證？他們唯一的合格證，就是塗鍍出來的零件好用。
但這不算數。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夾，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韓志國在旁邊開口了。「王組長，這些自製設備，是我們中心的科技成果。BJ航空材料研究所的渦輪葉片項目，就是用這些設備完成的。項目的檢測報告都是權威機構出具的，您可以看。」他站起身，把一份報告遞給王建國。
報告是陳總工簽字的超聲波檢測報告，上面蓋著航空材料研究所的章，紅彤彤的。
王建國接過報告，翻了翻。他看的時候眯著眼睛，像是在辨認什麼。看了幾秒，合上。
「這個項目我知道。但這是你們在BJ做的，用的設備是BJ的還是你們的？」他看著江成，「你們中心的設備，跟BJ用的是同一套？」
「是同一套。設備是我們自己做的，帶到BJ用的。核心部件是我們在瀋陽加工的，控制系統是跟自動化研究所合作開發的。」江成的聲音穩了一些。他的手指鬆開了褲腿，放在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