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捶腰
周老說國防科工委和部里的人都要來，匯報不能太隨意。他寫了幾行，停了一下，又寫了幾行。寫了塗，塗了寫，最後把寫的那頁撕了，重新開始。
鄭言溪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解剖學圖譜》。書頁是新的，散發著油墨的味道。她看得很慢，用手指點著圖上的每一個結構，嘴裡默念著名稱。骨骼、肌肉、血管、神經，每一個名稱都不好記，有的很長，有的很繞口。
「言溪。」
「嗯？」
「你怕不怕？去醫學院，跟那些應屆生一起上課。他們比你小七八歲，基礎比你好。他們剛從高中畢業，物理化學生物都記得很牢。」
她放下書，看著他。「怕。但不去更怕。你知道嗎，我今天去醫院開體檢單，遇到一個實習生，她管我叫阿姨。阿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江成沒說話。
「但我不在乎了。剛開始在乎，後來就不在乎了。」
江成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將近兩個小時。鍾在牆上咔咔地響，秒針每走一下，就咔一聲，很輕，但很清晰。時針指向十的時候，鄭言溪合上書，站起來。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嗯。」
她走進臥室，關了門。江成聽見她跟江遠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然後是拉開被子的聲音，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走了兩趟，然後是關燈的聲音。
他繼續寫。寫到快十一點的時候，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眼睛有點酸，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感覺好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涼涼的，帶著雪的氣息。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路燈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橘黃色的光。遠處的廠區里，還有幾盞燈亮著，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他關上窗戶，走進臥室。鄭言溪貌似已經睡了，側著身，臉朝著小床的方向。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垂到床沿。江遠在小床上也睡了，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張著，像五顆小石子。他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躺下來。
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他躺下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
「你去BJ這麼久，不想我嗎？」聲音很小，像是夢囈。
江成聞言，脫了衣服，挺身鑽了進去，床板「吱呀、吱扭」響了接近二十分鐘，其間夾雜著滿足的呻吟、壓抑的喘息……
牆上的月光淡淡的，像一層霜。牆角的蜘蛛網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一隻小蜘蛛趴在網的中央，一動不動。
第二天，江成送鄭言溪去醫學院報到。
醫學院在城南，從廠里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車上人很多，他們站著，擠在一起。江成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拉著吊環。鄭言溪抱著蛇皮袋，靠在他旁邊。蛇皮袋的帶子滑了一下，她用下巴壓住。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車窗上，很快被暖氣融化，流成一道道水痕。
到了醫學院門口，他們下了車。校門不大，兩根水泥柱子，上面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瀋陽醫學院」。字是紅色的，漆皮有些剝落了。門口有一條路，直通裡面的教學樓，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雪。有幾個學生從校門裡走出來，手裡抱著書，說說笑笑。
鄭言溪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她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她沒有擦。
「走吧。」江成說。
她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路往裡走。路上有積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教學樓前面有一個花壇，花壇里種著松樹，松針上落滿了雪，綠白相間。花壇旁邊立著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博學篤行」四個字，字是紅的，雪是白的，紅白分明。石頭的底座上積了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
鄭言溪停下來，看著那塊石頭。
「言溪，你緊張嗎？」
「有一點。」她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江成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光，不是雪光，不是陽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她的眼睛比平時亮，像是有人在那裡面點了一盞燈。
「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她搖了搖頭。「你跟我進去。幫我鋪床。我一個人鋪不好。」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走進宿舍樓。宿舍在二樓，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把燈一盞一盞地踩亮。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是木頭的，漆成淺黃色，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306室」。房間不大，四張床，上下鋪，靠窗的位置空著。其他三張床已經鋪好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有的上面放著毛絨玩具，有的掛著蚊帳。鄭言溪選了那張靠窗的下鋪，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你幫我鋪下面，我鋪上面。」她說。
江成幫她鋪床單。床單是白色的，洗過很多次，薄薄的，能看見下面的床板。他把四個角塞進床墊下面，拉平，用手掌撫過每一道褶皺。鄭言溪把被子套進被套，四個角對得不太準，被子的角縮在裡面，她抖了好幾下才抖平。
「好了。」她說。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校園。雪還在下，遠處的教學樓、操場、食堂，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里。操場上有人在打雪仗，喊聲傳過來，遠遠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一個雪球砸在教學樓的牆上，濺開了，留下一片白。
「江成。」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她沒回答。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很輕，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江成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他握了一下，鬆開了。
「我走了。下周來看你。」
「嗯。路上慢點。」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圍巾的一端比另一端長，垂在胸前。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盡頭。一個女生從對面的房間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走出宿舍樓，雪還在下。他站在樓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涼涼的，很快就化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但很乾淨。操場上那個被打碎的雪球還粘在牆上，白色的，在灰色的牆上格外顯眼。
他想起第一次見鄭言溪的時候，她站在醫療站門口，冷冰冰的，說「第一，我們只是為了分房」。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長，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的臉很白，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不看人。
他又想起剛才站在窗前的她，圍著那條針腳不均勻的紅色圍巾，頭髮被雪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他笑了笑，把手插進口袋裡，吹著口哨，邊走邊捶打自己的腰。
鄭言溪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解剖學圖譜》。書頁是新的，散發著油墨的味道。她看得很慢，用手指點著圖上的每一個結構，嘴裡默念著名稱。骨骼、肌肉、血管、神經，每一個名稱都不好記，有的很長，有的很繞口。
「言溪。」
「嗯？」
「你怕不怕？去醫學院，跟那些應屆生一起上課。他們比你小七八歲，基礎比你好。他們剛從高中畢業，物理化學生物都記得很牢。」
她放下書，看著他。「怕。但不去更怕。你知道嗎，我今天去醫院開體檢單，遇到一個實習生，她管我叫阿姨。阿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江成沒說話。
「但我不在乎了。剛開始在乎，後來就不在乎了。」
江成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將近兩個小時。鍾在牆上咔咔地響，秒針每走一下，就咔一聲，很輕，但很清晰。時針指向十的時候，鄭言溪合上書，站起來。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嗯。」
她走進臥室，關了門。江成聽見她跟江遠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然後是拉開被子的聲音，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走了兩趟，然後是關燈的聲音。
他繼續寫。寫到快十一點的時候，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眼睛有點酸，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感覺好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涼涼的，帶著雪的氣息。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路燈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橘黃色的光。遠處的廠區里，還有幾盞燈亮著，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他關上窗戶，走進臥室。鄭言溪貌似已經睡了，側著身，臉朝著小床的方向。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垂到床沿。江遠在小床上也睡了，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張著，像五顆小石子。他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躺下來。
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他躺下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
「你去BJ這麼久，不想我嗎？」聲音很小，像是夢囈。
江成聞言，脫了衣服，挺身鑽了進去，床板「吱呀、吱扭」響了接近二十分鐘，其間夾雜著滿足的呻吟、壓抑的喘息……
牆上的月光淡淡的，像一層霜。牆角的蜘蛛網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一隻小蜘蛛趴在網的中央，一動不動。
第二天，江成送鄭言溪去醫學院報到。
醫學院在城南，從廠里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車上人很多，他們站著，擠在一起。江成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拉著吊環。鄭言溪抱著蛇皮袋，靠在他旁邊。蛇皮袋的帶子滑了一下，她用下巴壓住。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車窗上，很快被暖氣融化，流成一道道水痕。
到了醫學院門口，他們下了車。校門不大，兩根水泥柱子，上面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瀋陽醫學院」。字是紅色的，漆皮有些剝落了。門口有一條路，直通裡面的教學樓，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雪。有幾個學生從校門裡走出來，手裡抱著書，說說笑笑。
鄭言溪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她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她沒有擦。
「走吧。」江成說。
她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路往裡走。路上有積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教學樓前面有一個花壇，花壇里種著松樹，松針上落滿了雪，綠白相間。花壇旁邊立著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博學篤行」四個字，字是紅的，雪是白的，紅白分明。石頭的底座上積了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
鄭言溪停下來，看著那塊石頭。
「言溪，你緊張嗎？」
「有一點。」她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江成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光，不是雪光，不是陽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她的眼睛比平時亮，像是有人在那裡面點了一盞燈。
「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她搖了搖頭。「你跟我進去。幫我鋪床。我一個人鋪不好。」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走進宿舍樓。宿舍在二樓，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把燈一盞一盞地踩亮。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是木頭的，漆成淺黃色，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306室」。房間不大，四張床，上下鋪，靠窗的位置空著。其他三張床已經鋪好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有的上面放著毛絨玩具，有的掛著蚊帳。鄭言溪選了那張靠窗的下鋪，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
「你幫我鋪下面，我鋪上面。」她說。
江成幫她鋪床單。床單是白色的，洗過很多次，薄薄的，能看見下面的床板。他把四個角塞進床墊下面，拉平，用手掌撫過每一道褶皺。鄭言溪把被子套進被套，四個角對得不太準，被子的角縮在裡面，她抖了好幾下才抖平。
「好了。」她說。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校園。雪還在下，遠處的教學樓、操場、食堂，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里。操場上有人在打雪仗，喊聲傳過來，遠遠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一個雪球砸在教學樓的牆上，濺開了，留下一片白。
「江成。」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她沒回答。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很輕，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江成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他握了一下，鬆開了。
「我走了。下周來看你。」
「嗯。路上慢點。」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圍巾的一端比另一端長，垂在胸前。
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盡頭。一個女生從對面的房間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走出宿舍樓，雪還在下。他站在樓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涼涼的，很快就化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但很乾淨。操場上那個被打碎的雪球還粘在牆上，白色的，在灰色的牆上格外顯眼。
他想起第一次見鄭言溪的時候，她站在醫療站門口，冷冰冰的，說「第一，我們只是為了分房」。那時候她的頭髮比現在長，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的臉很白，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不看人。
他又想起剛才站在窗前的她，圍著那條針腳不均勻的紅色圍巾，頭髮被雪打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他笑了笑，把手插進口袋裡，吹著口哨，邊走邊捶打自己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