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材料
雪粒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很涼，但很輕。
「走吧。」他說。
「嗯。」
他們走出車站，坐上了回廠里的公交車。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瀋陽還是那個瀋陽，灰撲撲的樓房，坑坑窪窪的馬路，慢悠悠的公交車。但他覺得親切。路邊的小店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包子鋪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雪的氣息。
「言溪，錄取通知書來了嗎？」
「來了。昨天收到的。」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你打開看看。」
江成接過來，拆開。信封的口是用漿糊封的，他撕的時候撕歪了，把裡面的通知書也撕了一個小口。裡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白底紅字，寫著「鄭言溪同志，經審核，你被錄取為我校醫學專業學生」。落款處蓋著瀋陽醫學院的公章，紅彤彤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他把通知書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
「你高興嗎？」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那光是暖的，像冬天裡爐膛中即將燃盡的木炭。
「高興。」
到了廠里，江成先去中心。中心的大門開著，門口的牌子擦得很乾淨，白底黑字，一塵不染。韓志國在辦公室里，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江成，回來了？祝賀你！」他臉上流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
江成有些疑惑，難道不該問問「BJ那邊怎麼樣嗎？」
「孫德明那小子早就跟我通電話，急不可耐地告訴我項目成了，熱循環測試通過了。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他主持的項目。」
韓志國笑得很是開懷，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扇子。他笑的時候露出上排的牙齒，有一顆是鑲的，顏色比其他牙齒深一些。
「我真不敢想像，你去BJ真的把項目做成了！」
韓志國拍了拍江成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他肩膀生疼。然後又拍了一下，輕了一些。「好！好啊！」他連說了兩個「好」，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也不關。窗外的雪飄進來，落在他的頭髮上。
「韓主任，省廳那個文件怎麼樣了？」
韓志國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他走回桌前，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文件通過了。標準定得不高，我們中心的條件夠。評審組下個月來，我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應該沒問題。評審組是三個人，兩個外省的，一個本省的。本省那個是省質監局的，我不認識。」
「周傳明呢？」
「他調走了。調去省科協了，當副主任。明升暗降，不管事了。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告別，辦公室的門是鎖著的，鑰匙交給了辦公室。」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
調走了。他以為會有某種形式的了結——一次對話，一次交鋒，甚至一次爭吵。但什麼都沒有。周傳明就那樣走了，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被風吹走了。沒有聲音，沒有痕跡。
「江成，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韓主任，評審組來的時候，我在BJ。可能趕不上。」
「沒關係。材料我都準備好了，我一個人能應付。你去BJ，那邊的事更重要。」
從中心出來，江成去了鄭母家。鄭母家的門是綠色的，漆皮翹了，露出底下的木頭。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江遠的叫聲，然後是鄭母的聲音——「來了來了」。
門開了。江遠正站在客廳中間，地上攤著一堆積木，紅的綠的黃的，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棉襖大了一號，袖子卷了兩道，露出裡面紅色的秋衣。看見江成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扔掉手裡的積木，朝他跑過來。跑得很快，兩隻手舉在肩膀兩邊，像一架小飛機。腳底下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穩住了，繼續跑。
「爸爸——」他叫了一聲，撲到江成腿上。兩隻手抱住他的小腿，臉埋在他的膝蓋上。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傢伙笑了，笑聲清脆，像有人在敲一個小鍾。他笑的時候露出四顆牙，上面兩顆，下面兩顆，整整齊齊。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寬寬的，像沒關嚴的門。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兩隻手摟住江成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頭髮蹭著江成的下巴，痒痒的。
江成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小傢伙不老實，一會兒揪他的耳朵，一會兒抓他的頭髮，一會兒又指著桌上的蘋果「啊啊」地叫。蘋果是紅的，放在一個白瓷盤裡，旁邊還有幾個橘子。
「那是蘋果。」江成說。
「果——」小傢伙學了一聲。發的是一聲，拖著長音。
「苹——果——」
「苹——果——」兩個字分開說的，中間隔了一秒。把「苹」拉得很長，「果」很短，像是被切成了兩半。
鄭母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父子倆，笑了。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白了更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指著門口叫爸爸。叫了一個多月，叫得我心疼。早上起來第一句就是『爸爸』，晚上睡覺前最後一句也是『爸爸』。有一天半夜醒了，哭了兩聲，我過去一看，他指著牆上你的照片，嘴裡喊著『爸爸爸爸』。」
江成抱著江遠，在飯桌前坐下。
鄭言溪去廚房幫忙端菜，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地響著。
吃完飯，江成幫鄭言溪收拾行李。她下個月要去醫學院報到，住在學校宿舍，每周回來一次。他把東西從櫥櫃裡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擺在床上。被褥、床單、枕套、臉盆、毛巾、牙缸、換洗衣服、醫學書。
「東西都帶齊了？」他問。
「帶齊了。書、筆記本、衣服、被子。學校發床單和枕頭，不用帶。」
江成看了看地上的兩個大包，一個帆布包，一個蛇皮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拿？」
「你送我去。」
江成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說下個月才去BJ嗎？順路送我去學校。」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江成想了想。醫學院在城南，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不遠不近。他點了點頭。
晚上，江遠睡了之後，江成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他要寫BJ總結會的匯報材料。
「走吧。」他說。
「嗯。」
他們走出車站，坐上了回廠里的公交車。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瀋陽還是那個瀋陽，灰撲撲的樓房，坑坑窪窪的馬路，慢悠悠的公交車。但他覺得親切。路邊的小店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包子鋪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雪的氣息。
「言溪，錄取通知書來了嗎？」
「來了。昨天收到的。」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你打開看看。」
江成接過來，拆開。信封的口是用漿糊封的，他撕的時候撕歪了，把裡面的通知書也撕了一個小口。裡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白底紅字，寫著「鄭言溪同志，經審核，你被錄取為我校醫學專業學生」。落款處蓋著瀋陽醫學院的公章，紅彤彤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他把通知書看了兩遍，折好，放回信封。
「你高興嗎？」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那光是暖的，像冬天裡爐膛中即將燃盡的木炭。
「高興。」
到了廠里，江成先去中心。中心的大門開著，門口的牌子擦得很乾淨，白底黑字，一塵不染。韓志國在辦公室里，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江成，回來了？祝賀你！」他臉上流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
江成有些疑惑，難道不該問問「BJ那邊怎麼樣嗎？」
「孫德明那小子早就跟我通電話，急不可耐地告訴我項目成了，熱循環測試通過了。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他主持的項目。」
韓志國笑得很是開懷，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扇子。他笑的時候露出上排的牙齒，有一顆是鑲的，顏色比其他牙齒深一些。
「我真不敢想像，你去BJ真的把項目做成了！」
韓志國拍了拍江成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他肩膀生疼。然後又拍了一下，輕了一些。「好！好啊！」他連說了兩個「好」，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也不關。窗外的雪飄進來，落在他的頭髮上。
「韓主任，省廳那個文件怎麼樣了？」
韓志國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他走回桌前，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文件通過了。標準定得不高，我們中心的條件夠。評審組下個月來，我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應該沒問題。評審組是三個人，兩個外省的，一個本省的。本省那個是省質監局的，我不認識。」
「周傳明呢？」
「他調走了。調去省科協了，當副主任。明升暗降，不管事了。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告別，辦公室的門是鎖著的，鑰匙交給了辦公室。」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
調走了。他以為會有某種形式的了結——一次對話，一次交鋒，甚至一次爭吵。但什麼都沒有。周傳明就那樣走了，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被風吹走了。沒有聲音，沒有痕跡。
「江成，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韓主任，評審組來的時候，我在BJ。可能趕不上。」
「沒關係。材料我都準備好了，我一個人能應付。你去BJ，那邊的事更重要。」
從中心出來，江成去了鄭母家。鄭母家的門是綠色的，漆皮翹了，露出底下的木頭。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江遠的叫聲，然後是鄭母的聲音——「來了來了」。
門開了。江遠正站在客廳中間，地上攤著一堆積木，紅的綠的黃的，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棉襖大了一號，袖子卷了兩道，露出裡面紅色的秋衣。看見江成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扔掉手裡的積木，朝他跑過來。跑得很快，兩隻手舉在肩膀兩邊，像一架小飛機。腳底下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穩住了，繼續跑。
「爸爸——」他叫了一聲，撲到江成腿上。兩隻手抱住他的小腿，臉埋在他的膝蓋上。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傢伙笑了，笑聲清脆，像有人在敲一個小鍾。他笑的時候露出四顆牙，上面兩顆，下面兩顆，整整齊齊。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寬寬的，像沒關嚴的門。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兩隻手摟住江成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頭髮蹭著江成的下巴，痒痒的。
江成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小傢伙不老實，一會兒揪他的耳朵，一會兒抓他的頭髮，一會兒又指著桌上的蘋果「啊啊」地叫。蘋果是紅的，放在一個白瓷盤裡，旁邊還有幾個橘子。
「那是蘋果。」江成說。
「果——」小傢伙學了一聲。發的是一聲，拖著長音。
「苹——果——」
「苹——果——」兩個字分開說的，中間隔了一秒。把「苹」拉得很長，「果」很短，像是被切成了兩半。
鄭母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父子倆，笑了。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白了更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指著門口叫爸爸。叫了一個多月，叫得我心疼。早上起來第一句就是『爸爸』，晚上睡覺前最後一句也是『爸爸』。有一天半夜醒了，哭了兩聲，我過去一看，他指著牆上你的照片，嘴裡喊著『爸爸爸爸』。」
江成抱著江遠，在飯桌前坐下。
鄭言溪去廚房幫忙端菜，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地響著。
吃完飯，江成幫鄭言溪收拾行李。她下個月要去醫學院報到，住在學校宿舍，每周回來一次。他把東西從櫥櫃裡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擺在床上。被褥、床單、枕套、臉盆、毛巾、牙缸、換洗衣服、醫學書。
「東西都帶齊了？」他問。
「帶齊了。書、筆記本、衣服、被子。學校發床單和枕頭，不用帶。」
江成看了看地上的兩個大包，一個帆布包，一個蛇皮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這麼多東西，你怎麼拿？」
「你送我去。」
江成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說下個月才去BJ嗎？順路送我去學校。」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江成想了想。醫學院在城南，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不遠不近。他點了點頭。
晚上，江遠睡了之後，江成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他要寫BJ總結會的匯報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