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你瘦了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參數調了上百次，試片做了幾百片，設備改了又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他把杯子遞給江成，「等的時候別站著，坐著。站著多累。」
江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著BJ的自來水特有的味道，跟瀋陽不一樣。瀋陽的水有鐵鏽味，BJ的水有消毒水的味道，咽下去之後舌根會有一點點澀。
接下來的兩周，是漫長的等待。
江成每天早上去研究所，先看看有沒有結果。沒有。然後去實驗室，整理數據，寫報告。中午去食堂吃飯，下午繼續整理數據，寫報告。晚上回招待所，給鄭言溪打電話，問江遠今天又幹了什麼。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謝謝」。鄭言溪說，他把姥姥給他的餅乾放在桌上，對著姥姥鞠了一個躬，嘴裡說著「謝謝」，把姥姥高興得眼眶都紅了。餅乾是圓形的，上面有芝麻，他把餅乾放在桌上之前還舔了一下。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不要」。鄭言溪說，她給他餵藥，他扭來扭去，嘴裡喊著「不要不要」，喊了好幾遍，每一個「不要」都說得清清楚楚。藥是苦的，他嘗了一口就把勺子推開了。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抱」。鄭言溪說，他站在她面前，兩隻手舉起來，說「抱」，她把他抱起來，他就不說話了，靠在她肩膀上，兩隻手摟著她的脖子。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著門的方向。
江成聽著這些，臉上漾著笑意，可內心也隨之湧出愧疚。
第十一天的時候，江成正在實驗室里寫報告，陳總工走進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跟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但江成注意到她今天走路比平時快，步子比平時大。
「結果出來了。」
江成放下筆，站起來。筆從他的指間滑落，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了筆記本的邊緣。
「五片葉片，全部完成一千次熱循環。塗層無剝落，無裂紋，無任何異常。結合強度測試，全部在標準值以上。數據在文件夾里，你自己看。」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並沒有回頭。
「江成同志，這個項目，成了！你，好樣的！」
門關上了。
江成站在桌前，沒有打開文件夾。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孫德明從控制櫃後面探出頭來，問了一句「江哥，怎麼了」，江成沒回答。小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了看文件夾，又看了看江成，沒說話。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江成旁邊。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合上。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成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很實，像一塊石頭放在了他的肩上。
「成了。」他說。
江成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累到了極點突然放鬆之後的、不由自主的抖動。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油泥。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BJ的秋天，天很高，很藍，風很涼。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像下雨。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落葉的苦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他想起第一天到BJ的時候，槐花還在開。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有一股甜香。現在，槐花早就謝了，葉子也快落光了。他在這裡待了將近三個月。
三個月里，他瘦了八斤，頭髮長了沒剪，鬢角冒出了幾根白髮。他摸了摸那幾根白髮，手指捻了一下，沒拔。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文件夾，翻開。數據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確認了兩遍。看完之後，他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德明，打電話給周老。告訴他，熱循環測試通過了。」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跑到電話機前面，撥了號。他的手在抖，以致號碼撥錯了一次，重新撥。第二次撥對了，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周老，我是孫德明。江哥讓我告訴您，熱循環測試通過了。」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話筒遞給江成，「周老要跟您說話。」
江成接過話筒。話筒很重，塑料殼上有一道裂紋，從他拇指按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聽筒邊緣。這條裂紋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一直沒換。
「小江，辛苦了。」周老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剛哭過。他的聲音里有鼻音。
「周老，不辛苦。」
「你回瀋陽休息幾天。下個月來BJ，開總結會。國防科工委的人要來，部里也要來人。你要準備一個匯報。不要太長，四十分鐘。講清楚技術路線和驗證結果就行。」
「好。」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雲散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院子裡的槐樹在風中搖晃，落葉被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群沒處去的蝴蝶。
江成回到瀋陽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瀋陽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細細的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不疼。雪粒落在嘴唇上，舔一下，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他走出車站，看見鄭言溪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圍巾是新的，毛線織的，針腳不太均勻，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看得出是新手織的。圍巾的一端比另一端長了一截，垂在她胸前，上面沾了幾片雪花。
「江遠呢？」
「在姥姥家。外面冷，沒帶他來。」
江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三個月不見，她胖了一點，臉上有了肉，氣色很好。她的嘴唇沒有起皮，眼角的細紋也淡了。她的頭髮長了一些，從圍巾里漏出來，垂在肩膀上，發梢有些分叉。
「你胖了。」他說。
「你瘦了。」她說。
兩個人看著對方，沒說話。
江成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著BJ的自來水特有的味道，跟瀋陽不一樣。瀋陽的水有鐵鏽味，BJ的水有消毒水的味道，咽下去之後舌根會有一點點澀。
接下來的兩周，是漫長的等待。
江成每天早上去研究所，先看看有沒有結果。沒有。然後去實驗室，整理數據，寫報告。中午去食堂吃飯，下午繼續整理數據，寫報告。晚上回招待所，給鄭言溪打電話，問江遠今天又幹了什麼。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謝謝」。鄭言溪說，他把姥姥給他的餅乾放在桌上，對著姥姥鞠了一個躬，嘴裡說著「謝謝」，把姥姥高興得眼眶都紅了。餅乾是圓形的，上面有芝麻，他把餅乾放在桌上之前還舔了一下。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不要」。鄭言溪說，她給他餵藥，他扭來扭去，嘴裡喊著「不要不要」，喊了好幾遍，每一個「不要」都說得清清楚楚。藥是苦的，他嘗了一口就把勺子推開了。
有一天，江遠學會了「抱」。鄭言溪說，他站在她面前，兩隻手舉起來，說「抱」，她把他抱起來，他就不說話了，靠在她肩膀上，兩隻手摟著她的脖子。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著門的方向。
江成聽著這些，臉上漾著笑意，可內心也隨之湧出愧疚。
第十一天的時候，江成正在實驗室里寫報告，陳總工走進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跟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但江成注意到她今天走路比平時快，步子比平時大。
「結果出來了。」
江成放下筆，站起來。筆從他的指間滑落，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了筆記本的邊緣。
「五片葉片，全部完成一千次熱循環。塗層無剝落，無裂紋，無任何異常。結合強度測試，全部在標準值以上。數據在文件夾里，你自己看。」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並沒有回頭。
「江成同志，這個項目，成了！你，好樣的！」
門關上了。
江成站在桌前，沒有打開文件夾。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孫德明從控制櫃後面探出頭來，問了一句「江哥，怎麼了」，江成沒回答。小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了看文件夾，又看了看江成，沒說話。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江成旁邊。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合上。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成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很實，像一塊石頭放在了他的肩上。
「成了。」他說。
江成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累到了極點突然放鬆之後的、不由自主的抖動。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油泥。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BJ的秋天，天很高，很藍，風很涼。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像下雨。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落葉的苦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他想起第一天到BJ的時候，槐花還在開。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有一股甜香。現在，槐花早就謝了，葉子也快落光了。他在這裡待了將近三個月。
三個月里，他瘦了八斤，頭髮長了沒剪，鬢角冒出了幾根白髮。他摸了摸那幾根白髮，手指捻了一下，沒拔。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文件夾，翻開。數據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確認了兩遍。看完之後，他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德明，打電話給周老。告訴他，熱循環測試通過了。」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跑到電話機前面，撥了號。他的手在抖，以致號碼撥錯了一次，重新撥。第二次撥對了，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周老，我是孫德明。江哥讓我告訴您，熱循環測試通過了。」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話筒遞給江成，「周老要跟您說話。」
江成接過話筒。話筒很重，塑料殼上有一道裂紋，從他拇指按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聽筒邊緣。這條裂紋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一直沒換。
「小江，辛苦了。」周老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剛哭過。他的聲音里有鼻音。
「周老，不辛苦。」
「你回瀋陽休息幾天。下個月來BJ，開總結會。國防科工委的人要來，部里也要來人。你要準備一個匯報。不要太長，四十分鐘。講清楚技術路線和驗證結果就行。」
「好。」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雲散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院子裡的槐樹在風中搖晃，落葉被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群沒處去的蝴蝶。
江成回到瀋陽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瀋陽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細細的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不疼。雪粒落在嘴唇上，舔一下，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他走出車站，看見鄭言溪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圍巾是新的，毛線織的，針腳不太均勻，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看得出是新手織的。圍巾的一端比另一端長了一截，垂在她胸前，上面沾了幾片雪花。
「江遠呢？」
「在姥姥家。外面冷，沒帶他來。」
江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三個月不見，她胖了一點，臉上有了肉，氣色很好。她的嘴唇沒有起皮，眼角的細紋也淡了。她的頭髮長了一些，從圍巾里漏出來，垂在肩膀上，發梢有些分叉。
「你胖了。」他說。
「你瘦了。」她說。
兩個人看著對方，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