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眉頭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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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是十四的,我平時用來拆大螺栓的。把手上的橡膠套有齒痕,是我咬的。」

  「他拿著那把扳手,把客廳里所有帶腿的東西都擰了一遍。板凳、桌子、茶几,連花盆架子的腿都沒放過。擰完了,又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放回箱子裡,蓋子蓋上,拍拍手。放回去的時候,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原來的位置,擺得整整齊齊。」

  江成想像那個畫面。小傢伙蹲在地上,扳手比他胳膊還長,他兩隻手攥著把手,對著板凳腿使勁,嘴裡還不閒著。他想起那把十四的扳手,把手上的橡膠套已經被他的汗浸得發黑了,橡膠套上的齒痕是他在紅星廠修第一台工具機時咬的。那台工具機的螺栓鏽死了,他擰不動,急得咬住了扳手把手。

  「他沒說想我?」江成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了。他把工具箱關上的時候,看著你的照片,說了一句『爸爸的』。不是『爸爸』,是『爸爸的』。兩個字,中間有停頓。說完又拍了拍工具箱。拍了三下,很響。」

  江成想起那個工具箱,綠色的鐵皮,漆皮翹起來了,邊角磨出了白鐵。工具箱裡裝著他的全部家當——扳手、螺絲刀、鉗子、銼刀、千分尺、遊標卡尺。每一件工具的位置他都記得,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言溪,你什麼時候去學校報到?」

  「明年春天。三月。招生辦說錄取通知書下個月寄到,收到之後要去體檢。」

  「你身體沒問題。」

  「我知道。但還是有點擔心。」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來沒讓任何事擋住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你也是。你被擋住過嗎?沒有。所以你才會在那兒,做於國於民都有益的事。這句話可不是我說的哈,是我爸吃飯時說的,他也很牽掛著你。」

  「等忙完之後,我去跟咱爸詳細聊聊。」

  打完電話,江成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裡想著葉片的事。還有四片。每一片都要噴,每一片都要檢測,每一片都要上熱循環台架。四片全部合格,這個項目才算完成了第一階段。然後還有第二階段——小批量試生產,第三階段——批量列裝。

  路還很長。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第二天,第二片葉片噴塗。參數跟第一片完全一樣,機械臂的軌跡完全一樣,連噴槍移動的速度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但結果不一樣——塗層厚度偏薄了二十微米,雖然還在公差範圍內,但偏下限。

  江成檢查了所有參數,找不到原因。送粉速率正常,噴塗距離正常,電流正常,氣體流量正常。他檢查了粉末批次,跟第一片用的是同一批。檢查了基體材質,同一爐澆鑄的。檢查了環境溫濕度,跟昨天差不多。他把所有能檢查的都檢查了一遍,每一顆螺絲都擰過了,每一個接頭都看過了。

  「可能是噴槍的問題。」小馬蹲在噴槍前面,拆開槍頭,用手指摸了摸噴嘴的內壁,「噴嘴磨損了。用了這麼久,內徑比原來大了一點。送粉量沒變,但通過噴嘴的速度變了,粉末在火焰中停留的時間短了,熔化不充分。」

  江成接過噴嘴,對著光看。果然,內壁有一圈細微的磨損痕跡,不明顯,但確實存在。像一圈細細的砂紙磨過的痕跡。他把噴嘴換了新的,重新調整了參數,在試片上驗證了三次,數據穩定了。然後把第二片葉片重新清洗、重新噴塗。清洗的時候他用丙酮擦了四遍,換了兩次棉球。這一次,塗層厚度合格了。

  「耽誤了一天。」江成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件事,並在旁邊畫了一個警示符號。警示符號是一個三角形裡面畫了一個感嘆號,他用紅筆描了一遍。「以後每噴五片檢查一次噴嘴,發現磨損立即更換。每次更換後記錄噴嘴使用次數。」

  陳總工站在旁邊,看著他寫記錄,沒說話。她只是看著,等他把筆記寫完,才點了點頭。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在接下來的三天裡陸續噴塗完成。每一片都做了超聲波檢測,全部合格。五片葉片整齊地擺在實驗台上,銀白色的基體上覆蓋著灰白色的塗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江成把它們排成一排,從第一片看到第五片,又從第五片看到第一片。每一片都長一個樣,但他能看出區別——第一片的塗層顏色偏灰,第二片的塗層顏色偏白,第三片介於兩者之間。這是因為每一批粉末的顆粒大小有細微差異,噴塗時熔化的程度不同。

  「送熱循環台架。」陳總工說,「一千次循環,預計兩周。兩周後看結果。」

  五片葉片被裝進特製的泡沫箱子,送去了熱循環實驗室。那個實驗室在研究所的另一棟樓里,江成沒去過。他只知道那裡的設備可以模擬發動機的工作狀態——高溫、高壓、高速旋轉的氣流,把葉片加熱到上千度,再用冷空氣冷卻,反覆循環,每一次循環都像一次起降。

  江成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送貨的人抱著箱子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反射出一層幽幽的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聲蓋過了。

  「成子,回去休息吧。」黃德慶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那個鐵皮水壺,壺嘴還在冒熱氣,「在這站著也沒用。結果不會因為你站著就提前出來。」

  江成沒動。「師傅,您說這次能過嗎?」

  黃德慶把水壺放在地上,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冒著熱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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