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穩住
「那就開始吧。」
第一片葉片被固定在工裝上。工裝是孫德明設計的，用鋁合金加工而成，表面噴了黑漆，夾緊力可以通過旋鈕調節。孫德明親手把葉片卡進工裝，擰緊旋鈕，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鬆動。他又用手指摸了摸葉片的根部，確認沒有劃傷。
「江哥，好了。」
江成走到控制櫃前，看著操作面板上的按鈕。小馬站在他旁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等著他的指令。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工作檯旁邊，沒蹲下，就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手裡沒有拿油石，也沒有拿刮刀，就那麼站著。陳總工退到實驗室門口，靠在門框上，記錄本翻開著，筆夾在指間。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整個噴塗過程，又不會擋到光線。
「開始。」江成給出信號。
小馬敲下回車鍵。機械臂嗡嗡地響起來，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憋著一股勁。噴槍點火，火焰噴射出來，白得刺眼，實驗室里的溫度似乎瞬間升高了幾度。江成額頭上的汗珠開始往下淌，他沒擦。通風管的聲音更大了，像是在努力把熱氣抽走，管道里發出低沉的呼嘯。機械臂沿著預設的軌跡移動，噴槍在葉片表面來回掃過，一層，兩層，三層。粉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撞擊在葉片表面，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又像有人在炒豆子。
江成的眼睛盯著機械臂，不敢眨眼。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數著噴槍移動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每一層噴塗的時間都不一樣，第一層最快，第二層稍慢，第三層最慢。這是他在上百次實驗中摸索出來的規律，記在筆記本上，又記在腦子裡，刻在了手指上。
噴塗結束。機械臂退回原位，噴槍熄火，發出「噗」的一聲，像一聲嘆息。實驗室里的溫度慢慢降下來，通風管的聲音也小了。
江成等葉片冷卻之後，夾住葉片，放在特製的顯微鏡下。
他調整焦距，畫面從模糊變清晰。塗層表面光滑，沒有顆粒感，沒有氣泡，沒有裂紋。氣膜孔邊緣乾淨，沒有被堵住的跡象。他移動載物台，檢查了葉片的不同部位——葉背、葉盆、前緣、後緣——每一處都合格。葉背的塗層厚度均勻，葉盆的曲面過渡處沒有堆積，前緣的薄壁部位沒有變形，後緣的尖銳邊緣也沒有崩缺。
「表面合格。氣膜孔全部通暢。」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穩了一下。
陳總工從門口走過來，湊到顯微鏡前看了一眼。她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直起身，拿起葉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塗層表面。她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的指紋已經被化學品磨平了。
「送去做結合強度測試。不要破壞性測試，用超聲波。」她轉過身，看著江成，「如果超聲波合格，這片葉片就上熱循環台架。」
江成點了點頭。
超聲波檢測的結果要等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他什麼都沒幹。他坐在實驗室的凳子上，看著牆上的曲線圖，那些紅藍線條在白色背景上交織，像一張網。他看了很久，什麼都沒看進去。
每一根線條他都認識，從第一根到最後一根，他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反覆了幾十遍。但現在他看著它們，腦子裡是空的。
孫德明蹲在角落裡，跟黃德慶小聲說話。孫德明說：「黃師傅，您說這次能成嗎？」黃德慶沒回答，過了幾秒才說：「能成。」孫德明又問：「您怎麼知道？」黃德慶說：「因為該做的都做了。做完了，就不用想了。」
這叫什麼答案呢，孫德明心想，乾脆就不再問了。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忐忑且枯燥的，而打發時間最好的方式就是休息。
小馬趴在桌上睡著了，鍵盤壓在他胳膊下面，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的。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兩個小時過去了。檢測員拿著一份報告走進來，把報告遞給陳總工。檢測員的鞋上沾了水漬，在實驗室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淺灰色的腳印。陳總工翻開，看了幾秒，然後合上。
「合格。」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孫德明從地上跳起來，喊了一聲「好」，聲音很大，把小馬嚇醒了。小馬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樑上，問了一句「怎麼了」。孫德明說「合格了」，小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從凳子上站起來，腳被凳子腿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還未成團便被通風管吸走，留下一道光影。
他吸了兩口就把煙掐了，放在窗台上，留著下次抽。
陳總工把報告遞給江成。「這只是第一片。還有四片。全部噴完，全部做熱循環測試，全部合格，才算完。」
江成接過報告，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明天繼續。」
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快。
「言溪，今天第一片真葉片噴完了，檢測合格。」
「恭喜你。」她頓了頓，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很輕，「江遠今天……」她突然笑了一下，「你猜他幹了什麼？」
「幹什麼了？」
「下午我在廚房洗碗，聽見客廳里啪嗒一聲，跑出去一看，他竟然把你的工具箱打開了。扳手、螺絲刀、鉗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了一地。他拿起扳手，對著板凳腿擰了幾下，嘴裡『嗚嗚嗚』地叫。學你修機器的樣子。」
江成笑了。「他拿的是哪把扳手？」
「最大的那把。他兩隻手才能拿起來，舉著晃晃悠悠的。他舉著扳手走了一步，差點摔了，穩住，又走了兩步。」
第一片葉片被固定在工裝上。工裝是孫德明設計的，用鋁合金加工而成，表面噴了黑漆，夾緊力可以通過旋鈕調節。孫德明親手把葉片卡進工裝，擰緊旋鈕，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鬆動。他又用手指摸了摸葉片的根部，確認沒有劃傷。
「江哥，好了。」
江成走到控制櫃前，看著操作面板上的按鈕。小馬站在他旁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等著他的指令。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工作檯旁邊，沒蹲下，就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手裡沒有拿油石，也沒有拿刮刀，就那麼站著。陳總工退到實驗室門口，靠在門框上，記錄本翻開著，筆夾在指間。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整個噴塗過程，又不會擋到光線。
「開始。」江成給出信號。
小馬敲下回車鍵。機械臂嗡嗡地響起來，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憋著一股勁。噴槍點火，火焰噴射出來，白得刺眼，實驗室里的溫度似乎瞬間升高了幾度。江成額頭上的汗珠開始往下淌，他沒擦。通風管的聲音更大了，像是在努力把熱氣抽走，管道里發出低沉的呼嘯。機械臂沿著預設的軌跡移動，噴槍在葉片表面來回掃過，一層，兩層，三層。粉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撞擊在葉片表面，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又像有人在炒豆子。
江成的眼睛盯著機械臂，不敢眨眼。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數著噴槍移動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每一層噴塗的時間都不一樣，第一層最快，第二層稍慢，第三層最慢。這是他在上百次實驗中摸索出來的規律，記在筆記本上，又記在腦子裡，刻在了手指上。
噴塗結束。機械臂退回原位，噴槍熄火，發出「噗」的一聲，像一聲嘆息。實驗室里的溫度慢慢降下來，通風管的聲音也小了。
江成等葉片冷卻之後，夾住葉片，放在特製的顯微鏡下。
他調整焦距，畫面從模糊變清晰。塗層表面光滑，沒有顆粒感，沒有氣泡，沒有裂紋。氣膜孔邊緣乾淨，沒有被堵住的跡象。他移動載物台，檢查了葉片的不同部位——葉背、葉盆、前緣、後緣——每一處都合格。葉背的塗層厚度均勻，葉盆的曲面過渡處沒有堆積，前緣的薄壁部位沒有變形，後緣的尖銳邊緣也沒有崩缺。
「表面合格。氣膜孔全部通暢。」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穩了一下。
陳總工從門口走過來，湊到顯微鏡前看了一眼。她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直起身，拿起葉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塗層表面。她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的指紋已經被化學品磨平了。
「送去做結合強度測試。不要破壞性測試，用超聲波。」她轉過身，看著江成，「如果超聲波合格，這片葉片就上熱循環台架。」
江成點了點頭。
超聲波檢測的結果要等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他什麼都沒幹。他坐在實驗室的凳子上，看著牆上的曲線圖，那些紅藍線條在白色背景上交織，像一張網。他看了很久，什麼都沒看進去。
每一根線條他都認識，從第一根到最後一根，他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反覆了幾十遍。但現在他看著它們，腦子裡是空的。
孫德明蹲在角落裡，跟黃德慶小聲說話。孫德明說：「黃師傅，您說這次能成嗎？」黃德慶沒回答，過了幾秒才說：「能成。」孫德明又問：「您怎麼知道？」黃德慶說：「因為該做的都做了。做完了，就不用想了。」
這叫什麼答案呢，孫德明心想，乾脆就不再問了。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忐忑且枯燥的，而打發時間最好的方式就是休息。
小馬趴在桌上睡著了，鍵盤壓在他胳膊下面，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的。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兩個小時過去了。檢測員拿著一份報告走進來，把報告遞給陳總工。檢測員的鞋上沾了水漬，在實驗室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淺灰色的腳印。陳總工翻開，看了幾秒，然後合上。
「合格。」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孫德明從地上跳起來，喊了一聲「好」，聲音很大，把小馬嚇醒了。小馬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樑上，問了一句「怎麼了」。孫德明說「合格了」，小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從凳子上站起來，腳被凳子腿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還未成團便被通風管吸走，留下一道光影。
他吸了兩口就把煙掐了，放在窗台上，留著下次抽。
陳總工把報告遞給江成。「這只是第一片。還有四片。全部噴完，全部做熱循環測試，全部合格，才算完。」
江成接過報告，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明天繼續。」
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快。
「言溪，今天第一片真葉片噴完了，檢測合格。」
「恭喜你。」她頓了頓，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很輕，「江遠今天……」她突然笑了一下，「你猜他幹了什麼？」
「幹什麼了？」
「下午我在廚房洗碗，聽見客廳里啪嗒一聲，跑出去一看，他竟然把你的工具箱打開了。扳手、螺絲刀、鉗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了一地。他拿起扳手，對著板凳腿擰了幾下，嘴裡『嗚嗚嗚』地叫。學你修機器的樣子。」
江成笑了。「他拿的是哪把扳手？」
「最大的那把。他兩隻手才能拿起來，舉著晃晃悠悠的。他舉著扳手走了一步，差點摔了，穩住，又走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