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踏實
江成看著那份報告，手有些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陳總工，這說明自動化方向是對的。」
「對。但還不能放鬆。真正的考驗在真葉片上。自動化設備能不能噴出合格的真葉片，還要看結果。真葉片的氣膜孔更多，曲面更複雜，壁更薄。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我已經讓趙總工再送五片真葉片過來，下周三到。」
江成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言溪，是我。」
「成績出來了。」
江成握著話筒，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指尖跳動。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
「多少分？」
「語文八十二，數學七十六，英語六十八，醫學綜合八十九。總分三百一十五。」
「夠不夠？」
「夠了。去年錄取線是二百九。我超了二十多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哭了。不是那种放聲大哭，是那種壓著聲音的、不想讓人聽見的哭。江成聽見她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深一淺。
像一個人在努力忍住什麼，但忍不住。她的呼吸聲里夾著鼻音，很重。
「言溪，你考上了。」
「嗯。」她的聲音在抖，「我考上了。」
江成握著話筒，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哭，他在電話這頭站著，像一座雕像。
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板上。腳步聲過去了，走廊又安靜了。
「江遠呢？」江成在喜悅過後轉移了話題。
「睡了。他今天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喜歡。」她的聲音還在抖，但有了笑意，「他指著我說『喜歡媽媽』，叫了好幾遍。叫完還笑，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牙，萌的我心都快化了。」
江成笑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還是朦朧的，但他覺得，今天比平時亮了一些。
月光透過薄紗一樣的雲層灑下來，把走廊的地面照得發白。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他才轉身。
他走回房間。黃德慶已經睡了，呼吸很重，帶著輕微的鼾聲。鼾聲不大，但很沉，像遠處傳來的鐘聲。
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看著那片昏黃的光。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眼睛順著裂縫走了一遍，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鄭言溪考上醫學院，想著江遠說「喜歡媽媽」，想著設備改造。三件事絞在一起，像三條繩子，擰成了一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明天，只要醒來，就有忙不完的事等著他。
真葉片要上機，工藝要重新驗證，數據要重新採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每一片葉片都值兩千塊。但江成有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心安，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著。
真葉片送到的那個上午，BJ下了一場雨。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細細密密的秋雨，打在研究所院子的槐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搖一把裝了一半豆子的竹筒。
江成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送葉片的人從麵包車上搬下來一個白色的泡沫箱子，箱子用膠帶纏了好幾道，邊角用泡沫角保護著，看得出包裝的人很仔細。
「五片，全部合格。趙總工讓我轉告您，這是他們車間裡挑出來的最好的五片，每一片都做了無損檢測，沒有鑄造缺陷。」送貨的是個年輕技術員，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落了雨滴，他也不擦。
江成在收貨單上簽了字，把箱子抱進實驗室。打開蓋子，五片葉片整齊地嵌在泡沫凹槽里，銀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拿起一片，對著光看，葉身上的氣膜孔排列整齊，像蜂巢，每一個孔都很乾淨，沒有鑄造蠟殘留。他用手指摸了摸葉片的邊緣，薄薄的，不到兩毫米厚，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透過金屬傳過來。
「這是最後一步了。」陳總工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記錄本，聲音比平時輕，「模擬件做了幾十次，試片做了上百次，參數調了無數遍。這次上真葉片，成了就成了，不成從頭來。」
江成把葉片放回泡沫箱，轉過身看著她。陳總工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可能是知道今天要上真葉片，特意用發卡把鬢角別到了耳後。
「陳總工，您覺得能成嗎？」
「我不知道。」她頓了頓，「但我希望成。」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江成聽出了分量。她從來不說「希望」這個詞。她只說「數據」「結果」「合格」或「不合格」。今天她說「希望」，說明她心裡也沒底。她的手指在記錄本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江成觀察了很久才發現的。
小馬從控制櫃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頭髮上沾了一根線頭。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江師傅，控制系統最後調試完了。反饋循環的響應時間從原來的五十毫秒降到了二十毫秒，應該夠用了。」
「應該？」江成看著他。
小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從控制櫃後面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應該。是肯定。我測了三十次，每一次都是二十毫秒，上下不超過一毫秒。數據在電腦里，您可以看。我把每次測試的時間、溫度、濕度都記下來了，您要是想看原始記錄，我列印出來。」
江成走過去，看了看屏幕上的數據。三十組數據排成一列，數字跳動在十九點八到二十點二之間，確實穩定。他拍了拍小馬的肩膀，小馬的肩膀很窄，骨頭硌手，但拍上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陳總工，這說明自動化方向是對的。」
「對。但還不能放鬆。真正的考驗在真葉片上。自動化設備能不能噴出合格的真葉片，還要看結果。真葉片的氣膜孔更多，曲面更複雜，壁更薄。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我已經讓趙總工再送五片真葉片過來，下周三到。」
江成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言溪，是我。」
「成績出來了。」
江成握著話筒，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指尖跳動。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
「多少分？」
「語文八十二，數學七十六，英語六十八，醫學綜合八十九。總分三百一十五。」
「夠不夠？」
「夠了。去年錄取線是二百九。我超了二十多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哭了。不是那种放聲大哭，是那種壓著聲音的、不想讓人聽見的哭。江成聽見她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深一淺。
像一個人在努力忍住什麼，但忍不住。她的呼吸聲里夾著鼻音，很重。
「言溪，你考上了。」
「嗯。」她的聲音在抖，「我考上了。」
江成握著話筒，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哭，他在電話這頭站著，像一座雕像。
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板上。腳步聲過去了，走廊又安靜了。
「江遠呢？」江成在喜悅過後轉移了話題。
「睡了。他今天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喜歡。」她的聲音還在抖，但有了笑意，「他指著我說『喜歡媽媽』，叫了好幾遍。叫完還笑，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牙，萌的我心都快化了。」
江成笑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還是朦朧的，但他覺得，今天比平時亮了一些。
月光透過薄紗一樣的雲層灑下來，把走廊的地面照得發白。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他才轉身。
他走回房間。黃德慶已經睡了，呼吸很重，帶著輕微的鼾聲。鼾聲不大，但很沉，像遠處傳來的鐘聲。
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看著那片昏黃的光。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眼睛順著裂縫走了一遍，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鄭言溪考上醫學院，想著江遠說「喜歡媽媽」，想著設備改造。三件事絞在一起，像三條繩子，擰成了一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明天，只要醒來，就有忙不完的事等著他。
真葉片要上機，工藝要重新驗證，數據要重新採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每一片葉片都值兩千塊。但江成有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心安，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著。
真葉片送到的那個上午，BJ下了一場雨。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細細密密的秋雨，打在研究所院子的槐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搖一把裝了一半豆子的竹筒。
江成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送葉片的人從麵包車上搬下來一個白色的泡沫箱子，箱子用膠帶纏了好幾道，邊角用泡沫角保護著，看得出包裝的人很仔細。
「五片，全部合格。趙總工讓我轉告您，這是他們車間裡挑出來的最好的五片，每一片都做了無損檢測，沒有鑄造缺陷。」送貨的是個年輕技術員，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落了雨滴，他也不擦。
江成在收貨單上簽了字，把箱子抱進實驗室。打開蓋子，五片葉片整齊地嵌在泡沫凹槽里，銀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拿起一片，對著光看，葉身上的氣膜孔排列整齊，像蜂巢，每一個孔都很乾淨，沒有鑄造蠟殘留。他用手指摸了摸葉片的邊緣，薄薄的，不到兩毫米厚，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透過金屬傳過來。
「這是最後一步了。」陳總工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記錄本，聲音比平時輕，「模擬件做了幾十次，試片做了上百次，參數調了無數遍。這次上真葉片，成了就成了，不成從頭來。」
江成把葉片放回泡沫箱，轉過身看著她。陳總工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可能是知道今天要上真葉片，特意用發卡把鬢角別到了耳後。
「陳總工，您覺得能成嗎？」
「我不知道。」她頓了頓，「但我希望成。」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江成聽出了分量。她從來不說「希望」這個詞。她只說「數據」「結果」「合格」或「不合格」。今天她說「希望」，說明她心裡也沒底。她的手指在記錄本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江成觀察了很久才發現的。
小馬從控制櫃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頭髮上沾了一根線頭。他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江師傅，控制系統最後調試完了。反饋循環的響應時間從原來的五十毫秒降到了二十毫秒，應該夠用了。」
「應該？」江成看著他。
小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從控制櫃後面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應該。是肯定。我測了三十次，每一次都是二十毫秒，上下不超過一毫秒。數據在電腦里，您可以看。我把每次測試的時間、溫度、濕度都記下來了，您要是想看原始記錄，我列印出來。」
江成走過去，看了看屏幕上的數據。三十組數據排成一列，數字跳動在十九點八到二十點二之間，確實穩定。他拍了拍小馬的肩膀，小馬的肩膀很窄，骨頭硌手，但拍上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