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拉繩子
江成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哽咽。
「師傅，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黃德慶把煙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你放手干。干成了，我替你高興。干砸了，我陪你扛著。」
他轉過身，走回角落，從窗台上拿起那塊油石，蹲下來，繼續磨那把刮刀。
江成站在設備前面，看著師傅的背影。他的背比去年更駝了一些，肩膀比以前更窄了一些，但他蹲在那裡的姿勢，還是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他蹲著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左手扶住工件，右手握著油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三十年。
他轉過身，走向控制櫃。
設備改造的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劉工帶著小馬，在控制櫃前面忙了一整天。他們把原來的控制板拆下來，換上新的。新的控制板是自動化研究所自己做的，上面密密麻麻的集成電路和電容電阻，看起來比原來的複雜得多。電路板是深綠色的，走線像迷宮一樣，彎彎曲曲的。孫德明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記，筆記本上畫滿了電路圖，每一條線都畫得筆直。他用的是鉛筆，畫錯了可以擦，但他的本子上很少有擦過的痕跡。
「小馬，這個晶片是幹什麼的？」孫德明指著板子上的一個黑色方塊，方塊的表面有一行白色的字，印著型號。
「CPU，中央處理器。就是電腦的大腦。程序存在這裡面，它按照程序一條一條地執行。」
孫德明盯著那個黑色方塊看了很久。「就這麼個小東西，能記住程序？」
「能。裡面有幾萬條指令。每一條指令都是一串二進位碼，CPU讀懂了，就去執行相應的操作。比如你按一下啟動按鈕，CPU就會讀到一個信號，然後它去找對應的指令，讓機械臂開始運動。」
孫德明倒吸了一口冷氣，沒再問。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方塊，在旁邊寫了「CPU」三個字，又畫了一個箭頭，寫上「幾萬條指令」。他畫完又看了一遍，把「幾萬」改成了「數萬」。
江成在實驗室里做驗證實驗。他用劉工給的數據——零點二毫米的定位精度——重新優化了噴塗參數。送粉速率從六點五調到六點八，噴塗距離從一百零五調到一百一十，基體預熱溫度保持不變。他做了三組試片，每一組都測了塗層厚度和結合強度。測厚儀是渦流式的，探頭在塗層表面滑過，讀數跳動著，最後穩定下來。他記錄下每一個讀數，寫了三遍，確認沒有抄錯。
第一組，厚度二百八十微米，結合強度四百二十牛。厚度偏薄，但結合強度合格。第二組，厚度三百一十微米，結合強度三百九十牛。厚度合格，但結合強度下降了。第三組，厚度二百九十五微米，結合強度四百五十牛。兩項都合格。
他把數據整理好，畫成曲線圖，貼在牆上。曲線圖上，橫軸是噴塗距離，縱軸是結合強度，兩條曲線交叉的地方，有一個明顯的峰值。他站在圖前面，看了半天。孫德明走過來，也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峰值是不是最佳參數？」江成點了點頭。
「江哥，怎麼樣？」孫德明從控制櫃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筆記本上又添了幾頁新內容。
「可行。零點二毫米的精度，配合調整後的工藝參數，塗層性能達標。」
孫德明咧嘴笑了。「那就好。我還怕不行呢。」
「你那邊怎麼樣？」
「劉工說控制板今天能裝好，明天開始寫程序。小馬已經把框架搭起來了。」孫德明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你看，這是控制邏輯圖。小馬畫給我看的，我照著抄了一遍。這個地方是判斷塗層厚度，如果不夠就再噴一層。這個地方是報警，如果參數超標就停機。這個地方是記錄數據，每次噴塗的參數都會存下來，方便以後分析。」
江成接過來看了看。邏輯圖畫得很清楚，每一個判斷分支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孫德明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以前那個毛毛躁躁的簡直判若兩人。
「德明，你進步了。」
孫德明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進步，是被逼的。小馬講的那些，我聽不懂，但我不敢說聽不懂。我怕他瞧不起咱們中心的人。聽不懂我就記下來，晚上回招待所自己查。昨天查到十二點，今天早上起來又看了一遍。有些地方還是不懂，但比昨天強多了。」
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
「言溪，是我。」
「這麼晚了，怎麼了？」她的聲音清醒了一些。
「沒事。就是告訴你，我到BJ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江遠今天又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燈。他指著天花板上的燈，說『燈』。說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抬頭看。看完了又看我們，像是在確認我們有沒有看到。我告訴他那是燈，他就一直指著燈，嘴裡『燈燈燈』地叫。」
江成笑了。「你告訴他，爸爸也會說『燈』。」
「我說了。他看著你的照片，叫了一聲『爸爸』，又指著燈叫了一聲『燈』。」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你說話。好像在說，爸爸你看，這是燈。」
江成握著話筒，心好像是被人用手揪了一下，生疼。他聽見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很輕。
「言溪，成績出來了嗎？」
「還沒有。下個月。」
「別急。」
「我不急。」
掛了電話，江成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還是朦的，但他知道，瀋陽的月亮是亮的。他想起江遠指著燈的樣子，想起他的小手，胖乎乎的，五個手指頭短短的，指肚圓圓的。他想起那盞燈，是老式的白熾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開燈的時候要先拉一下繩子。
「師傅，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黃德慶把煙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你放手干。干成了，我替你高興。干砸了，我陪你扛著。」
他轉過身，走回角落，從窗台上拿起那塊油石，蹲下來，繼續磨那把刮刀。
江成站在設備前面，看著師傅的背影。他的背比去年更駝了一些，肩膀比以前更窄了一些，但他蹲在那裡的姿勢，還是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他蹲著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左手扶住工件，右手握著油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三十年。
他轉過身，走向控制櫃。
設備改造的工作，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劉工帶著小馬，在控制櫃前面忙了一整天。他們把原來的控制板拆下來，換上新的。新的控制板是自動化研究所自己做的，上面密密麻麻的集成電路和電容電阻，看起來比原來的複雜得多。電路板是深綠色的，走線像迷宮一樣，彎彎曲曲的。孫德明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記，筆記本上畫滿了電路圖，每一條線都畫得筆直。他用的是鉛筆，畫錯了可以擦，但他的本子上很少有擦過的痕跡。
「小馬，這個晶片是幹什麼的？」孫德明指著板子上的一個黑色方塊，方塊的表面有一行白色的字，印著型號。
「CPU，中央處理器。就是電腦的大腦。程序存在這裡面，它按照程序一條一條地執行。」
孫德明盯著那個黑色方塊看了很久。「就這麼個小東西，能記住程序？」
「能。裡面有幾萬條指令。每一條指令都是一串二進位碼，CPU讀懂了，就去執行相應的操作。比如你按一下啟動按鈕，CPU就會讀到一個信號，然後它去找對應的指令，讓機械臂開始運動。」
孫德明倒吸了一口冷氣，沒再問。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方塊，在旁邊寫了「CPU」三個字，又畫了一個箭頭，寫上「幾萬條指令」。他畫完又看了一遍，把「幾萬」改成了「數萬」。
江成在實驗室里做驗證實驗。他用劉工給的數據——零點二毫米的定位精度——重新優化了噴塗參數。送粉速率從六點五調到六點八，噴塗距離從一百零五調到一百一十，基體預熱溫度保持不變。他做了三組試片，每一組都測了塗層厚度和結合強度。測厚儀是渦流式的，探頭在塗層表面滑過，讀數跳動著，最後穩定下來。他記錄下每一個讀數，寫了三遍，確認沒有抄錯。
第一組，厚度二百八十微米，結合強度四百二十牛。厚度偏薄，但結合強度合格。第二組，厚度三百一十微米，結合強度三百九十牛。厚度合格，但結合強度下降了。第三組，厚度二百九十五微米，結合強度四百五十牛。兩項都合格。
他把數據整理好，畫成曲線圖，貼在牆上。曲線圖上，橫軸是噴塗距離，縱軸是結合強度，兩條曲線交叉的地方，有一個明顯的峰值。他站在圖前面，看了半天。孫德明走過來，也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峰值是不是最佳參數？」江成點了點頭。
「江哥，怎麼樣？」孫德明從控制櫃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筆記本上又添了幾頁新內容。
「可行。零點二毫米的精度，配合調整後的工藝參數，塗層性能達標。」
孫德明咧嘴笑了。「那就好。我還怕不行呢。」
「你那邊怎麼樣？」
「劉工說控制板今天能裝好，明天開始寫程序。小馬已經把框架搭起來了。」孫德明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你看，這是控制邏輯圖。小馬畫給我看的，我照著抄了一遍。這個地方是判斷塗層厚度，如果不夠就再噴一層。這個地方是報警，如果參數超標就停機。這個地方是記錄數據，每次噴塗的參數都會存下來，方便以後分析。」
江成接過來看了看。邏輯圖畫得很清楚，每一個判斷分支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孫德明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以前那個毛毛躁躁的簡直判若兩人。
「德明，你進步了。」
孫德明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進步，是被逼的。小馬講的那些，我聽不懂，但我不敢說聽不懂。我怕他瞧不起咱們中心的人。聽不懂我就記下來，晚上回招待所自己查。昨天查到十二點，今天早上起來又看了一遍。有些地方還是不懂，但比昨天強多了。」
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江成回到招待所，給鄭言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
「言溪，是我。」
「這麼晚了，怎麼了？」她的聲音清醒了一些。
「沒事。就是告訴你，我到BJ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江遠今天又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燈。他指著天花板上的燈，說『燈』。說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抬頭看。看完了又看我們，像是在確認我們有沒有看到。我告訴他那是燈，他就一直指著燈，嘴裡『燈燈燈』地叫。」
江成笑了。「你告訴他，爸爸也會說『燈』。」
「我說了。他看著你的照片，叫了一聲『爸爸』，又指著燈叫了一聲『燈』。」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你說話。好像在說，爸爸你看，這是燈。」
江成握著話筒，心好像是被人用手揪了一下，生疼。他聽見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很輕。
「言溪，成績出來了嗎？」
「還沒有。下個月。」
「別急。」
「我不急。」
掛了電話，江成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還是朦的，但他知道，瀋陽的月亮是亮的。他想起江遠指著燈的樣子，想起他的小手，胖乎乎的，五個手指頭短短的，指肚圓圓的。他想起那盞燈，是老式的白熾燈，燈泡上落了一層灰，開燈的時候要先拉一下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