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將來是你的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沒再問，低下頭繼續看書。他把書翻到一頁，上面是一張複雜的機構運動圖，他用手指點著圖上的線條，一行一行地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黑泥，是常年在車間幹活的人。
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田野。玉米已經收完了，地里光禿禿的，只有秸稈還立著，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天空很高，很藍，雲很白，很輕，像棉花糖。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灰白色的，在樹梢上飄著。一個農民趕著牛車走在田間的土路上，車上裝滿了玉米棒子，黃燦燦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想設備改造的事。自動化研究所的人今天到位，他要跟他們對接。方案已經定稿了，但細節還要確認。電氣接口、控制邏輯、安全保護……每一項都不能出錯。
火車到BJ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陳思遠來接站，開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身落了一層灰，車頂上有幾片槐樹葉子。他幫江成把行李扔進後備箱，後備箱裡還有一捆舊報紙和一副手套。
「江哥，周老讓我接您。先回招待所放行李，再去研究所。」
「好。」
麵包車開上了長安街。天安門從車窗外掠過，紅牆黃瓦，在陽光下格外鮮艷。江成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建築，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BJ還是BJ，但這次回來，他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變的不止是技術，更多的是心態變了。以前是「去做」，現在是「回來做」。
以前覺得BJ很大，自己很小，現在覺得BJ還是大，但自己沒那么小了。
他在BJ待了一個多月，認識了幾條路，知道哪家包子鋪的包子好吃，知道招待所門口那棵槐樹什麼時候開始落葉子。
到了招待所，江成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然後去了研究所。
實驗室里，黃德慶已經在了。他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那塊油石，在磨那把刮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均勻、綿長。油石上澆了水，磨出來的泥漿是灰色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又繼續磨。地上有一小攤水漬，映著頭頂的燈光，亮晶晶的。
孫德明站在設備前面，正在跟兩個陌生人說話。那兩個陌生人，一個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另一個二十七八歲，圓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別著一個自動化研究所的徽章。兩個人的鞋上都有灰，看得出是趕了路。瘦高個的那個鞋帶鬆了，他自己沒發現。
「江哥，你回來了！」孫德明看見他，快步走過來，「這兩位是自動化研究所的。這位是劉工，搞電氣控制的。這位是小馬，搞軟體編程的。」
江成走過去，跟他們握了握手。劉工的手乾燥，骨節突出；小馬的手有汗，滑膩膩的。
「江師傅，你們這個方案我們看了。機械部分沒問題，電氣部分也基本可行。但有一個問題——控制系統的精度。你們要求的位置精度是零點一毫米，我們現有的伺服系統只能做到零點二毫米。差一倍。」劉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晰。他的手指點著文件夾里的圖紙，指節粗大，看得出是常擰螺絲的手。
江成想了想。「劉工，零點二毫米夠不夠？塗層厚度是三百微米，零點二毫米的誤差會影響塗層均勻性，但可以通過工藝參數補償。您給我一周時間，我做一組驗證實驗，看看零點二毫米的精度下，塗層性能能不能達標。」
劉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你們做驗證，我們同步做系統設計。不耽誤。」
小馬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但一直在看設備。他走到控制櫃前面，打開櫃門，看了看裡面的電路板，又關上了。電路板上有幾個電容鼓包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沒說什麼。他又打開櫃門，掏出一個小手電筒，照著裡面看了十幾秒。
「小馬，你有什麼想法？」江成問。
小馬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江師傅，這個控制程序，你們打算用什麼語言寫？」
「你有什麼建議？」
「我用過一種新的程式語言，叫C語言，比彙編好寫，也容易改。但需要專門的編譯器。自動化所里有，我可以借過來用。」
江成點了點頭。「行。你來寫。」
小馬愣了一下。「我寫？」
「對。你寫。德明配合你，負責調試。」
孫德明在旁邊，臉有點紅。「江哥，我不懂編程。」
「不懂就學，你學得會。」
孫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他看了看小馬，小馬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控制櫃前面，小馬指著裡面的電路板，開始講。他講得很慢，每講一句就問孫德明「懂了嗎」。孫德明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搖頭的時候，小馬就再講一遍。孫德明的筆記本上很快畫滿了圖，電路符號、信號流向、接口定義，密密麻麻的。
他的字寫得比以前好多了。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江成旁邊。他把油石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子，這個自動化，你能搞定嗎？」
「師傅，不是我搞定。是他們搞定。」
黃德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不是藍色的，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晨霧，在空氣里緩緩擴散，被通風管吸走了。煙味在實驗室里瀰漫開來，混著機油的味道。
「成子，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學這些新東西嗎？」
江成搖了搖頭。
「我不是學不會，是打心眼裡不想學。我修了一輩子機器，用手摸，用耳朵聽，用眼睛看。機器哪兒不舒服，我一摸就知道。你讓我用電腦、寫程序，我覺得那不是修機器。」他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角落裡一明一暗，「但現在我想通了。機器還是那個機器，修法不一樣了。你修的是將來，我修的是過去。將來是你的，不是我的。」
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田野。玉米已經收完了，地里光禿禿的，只有秸稈還立著，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天空很高，很藍，雲很白，很輕，像棉花糖。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灰白色的，在樹梢上飄著。一個農民趕著牛車走在田間的土路上，車上裝滿了玉米棒子，黃燦燦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想設備改造的事。自動化研究所的人今天到位，他要跟他們對接。方案已經定稿了，但細節還要確認。電氣接口、控制邏輯、安全保護……每一項都不能出錯。
火車到BJ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陳思遠來接站，開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身落了一層灰，車頂上有幾片槐樹葉子。他幫江成把行李扔進後備箱，後備箱裡還有一捆舊報紙和一副手套。
「江哥，周老讓我接您。先回招待所放行李，再去研究所。」
「好。」
麵包車開上了長安街。天安門從車窗外掠過，紅牆黃瓦，在陽光下格外鮮艷。江成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建築，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BJ還是BJ，但這次回來，他覺得自己不一樣了。
變的不止是技術，更多的是心態變了。以前是「去做」，現在是「回來做」。
以前覺得BJ很大，自己很小，現在覺得BJ還是大，但自己沒那么小了。
他在BJ待了一個多月，認識了幾條路，知道哪家包子鋪的包子好吃，知道招待所門口那棵槐樹什麼時候開始落葉子。
到了招待所，江成放下行李，洗了把臉，然後去了研究所。
實驗室里，黃德慶已經在了。他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那塊油石，在磨那把刮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均勻、綿長。油石上澆了水，磨出來的泥漿是灰色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又繼續磨。地上有一小攤水漬，映著頭頂的燈光，亮晶晶的。
孫德明站在設備前面，正在跟兩個陌生人說話。那兩個陌生人，一個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另一個二十七八歲，圓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別著一個自動化研究所的徽章。兩個人的鞋上都有灰，看得出是趕了路。瘦高個的那個鞋帶鬆了，他自己沒發現。
「江哥，你回來了！」孫德明看見他，快步走過來，「這兩位是自動化研究所的。這位是劉工，搞電氣控制的。這位是小馬，搞軟體編程的。」
江成走過去，跟他們握了握手。劉工的手乾燥，骨節突出；小馬的手有汗，滑膩膩的。
「江師傅，你們這個方案我們看了。機械部分沒問題，電氣部分也基本可行。但有一個問題——控制系統的精度。你們要求的位置精度是零點一毫米，我們現有的伺服系統只能做到零點二毫米。差一倍。」劉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晰。他的手指點著文件夾里的圖紙，指節粗大，看得出是常擰螺絲的手。
江成想了想。「劉工，零點二毫米夠不夠？塗層厚度是三百微米，零點二毫米的誤差會影響塗層均勻性，但可以通過工藝參數補償。您給我一周時間，我做一組驗證實驗，看看零點二毫米的精度下，塗層性能能不能達標。」
劉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你們做驗證，我們同步做系統設計。不耽誤。」
小馬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但一直在看設備。他走到控制櫃前面，打開櫃門，看了看裡面的電路板，又關上了。電路板上有幾個電容鼓包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沒說什麼。他又打開櫃門，掏出一個小手電筒，照著裡面看了十幾秒。
「小馬，你有什麼想法？」江成問。
小馬轉過身，推了推眼鏡。「江師傅，這個控制程序，你們打算用什麼語言寫？」
「你有什麼建議？」
「我用過一種新的程式語言，叫C語言，比彙編好寫，也容易改。但需要專門的編譯器。自動化所里有，我可以借過來用。」
江成點了點頭。「行。你來寫。」
小馬愣了一下。「我寫？」
「對。你寫。德明配合你，負責調試。」
孫德明在旁邊，臉有點紅。「江哥，我不懂編程。」
「不懂就學，你學得會。」
孫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他看了看小馬，小馬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控制櫃前面，小馬指著裡面的電路板，開始講。他講得很慢，每講一句就問孫德明「懂了嗎」。孫德明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搖頭的時候，小馬就再講一遍。孫德明的筆記本上很快畫滿了圖，電路符號、信號流向、接口定義，密密麻麻的。
他的字寫得比以前好多了。
黃德慶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江成旁邊。他把油石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子，這個自動化，你能搞定嗎？」
「師傅，不是我搞定。是他們搞定。」
黃德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不是藍色的，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晨霧，在空氣里緩緩擴散，被通風管吸走了。煙味在實驗室里瀰漫開來，混著機油的味道。
「成子，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學這些新東西嗎？」
江成搖了搖頭。
「我不是學不會，是打心眼裡不想學。我修了一輩子機器，用手摸，用耳朵聽，用眼睛看。機器哪兒不舒服，我一摸就知道。你讓我用電腦、寫程序，我覺得那不是修機器。」他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角落裡一明一暗，「但現在我想通了。機器還是那個機器，修法不一樣了。你修的是將來，我修的是過去。將來是你的，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