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鉗工
接下來的幾天，江成在廠里處理積壓的事務。技術革新小組有幾台設備等著他看，推廣中心有幾個項目等著他定方案。他每天早出晚歸，中午在食堂吃飯，晚上回家陪江遠玩一會兒，然後繼續寫方案。日子過得很規律，像上緊了的發條，一刻不停。
黃德慶不在，老趙頂著他的位置。老趙幹活慢，但仔細，每一個零件都要檢查三遍才裝上去。江成看了他修的幾台設備，質量都不錯。有一台銑床，老趙修了三天，拆開檢查的時候發現一個齒輪的齒面有輕微的磨損，按標準還能用，但他還是換了個新的。
「舊的能用，但用不長。換新的，能用三年。」他說。江成問他新齒輪從哪兒來的，他說從報廢的那台銑床上拆的，那台銑床別的零件都壞了，就這個齒輪是好的。
「老趙，辛苦你了。」江成蹲在一台剛修好的車床前面，用手摸了摸導軌，光滑平整，沒有毛刺。
「辛苦啥。你不在，我們也不能閒著。」老趙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支煙。煙是大前門，普通的牌子。江成接過來，夾在耳朵上，沒點。
「孫德明那小子在BJ怎麼樣？」
「好著呢。瘦了，但精神好。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他跟我說，在BJ學到的東西比在中心一年還多。每天回到招待所還要看兩個小時的書，看的都是編程的書。」
老趙笑了。「那小子，以前在礦山廠的時候，天天想著調走。現在倒好，跑到BJ去了。人啊，真是想不到。當初他來中心的時候，連圖紙都看不太懂，現在都能寫程序了。」
江成也笑了。
周五下午，江成去了趟省廳。不是去找人，是去看那份文件的討論結果。他在大廳的信息欄前站了一會兒，看到了通知——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下周三正式討論。討論之前，各相關單位可以提交書面意見。通知是用紅頭文件的形式貼出來的，上面蓋著省機械廳的公章，紅彤彤的，很扎眼。旁邊還貼了一張補充通知，說意見截止日期是下周二，過時不候。
他記下了通知的編號和聯繫人，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省廳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個人——周傳明。他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兩個月？三個月？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但現在，資質認定的文件讓他又想起了他。周傳明還在廳里，他的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朝南。
江成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黑著，燈沒亮。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周傳明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不能賭。
回到家，鄭言溪已經做好了飯。她今天下班早，去鄭母家接了江遠，又去菜市場買了菜。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紅燒肉的湯汁濃稠，亮晶晶的，青菜炒得翠綠，黃瓜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湯碗是藍邊的，碗沿上有一個缺口，是去年磕的。
「今天怎麼這麼豐盛？」江成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肉。
「明天你就要走了。給你做頓好的。」
江成嚼著肉，沒說話。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淡剛好。肥肉不膩，瘦肉不柴，是鄭言溪拿手的菜。他夾了第二塊，又夾了第三塊。
「言溪，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是你餓了吧。」
江成笑了。江遠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抓著一塊黃瓜，啃得滿嘴是汁。他啃了兩口，把黃瓜扔了，伸手去抓紅燒肉。鄭言溪把他的手撥開，給他夾了一塊瘦肉，放在他的小碗裡。他抓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又伸手去抓，鄭言溪又給他夾了一塊。
「慢點吃。」鄭言溪用紙巾擦他的嘴。紙巾是那種黃色的粗紙，擦在臉上有點糙。江遠的嘴被紙剌了一下，他不高興了，扭來扭去。
江成看著母子倆，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不舍，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鉛塊一樣墜在胸口，又像棉花一樣輕。他想起明天又要走了，又要一個月見不到她們。他想起上次走的時候，江遠還不會叫爸爸，現在會了。下次回來，他可能又會說更多的詞。他不知道江遠學會說「想」要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說「我想爸爸」。
吃完飯，江成洗碗。鄭言溪給江遠洗澡。小傢伙坐在澡盆里，拍著水，水花濺了一地。鄭言溪的衣服濕了半邊，她也不惱，只是把他的小手按住，用毛巾擦他的背。澡盆里的水是溫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江遠的頭髮濕了，貼在頭皮上，顯得頭更大了。
「媽媽——」他叫了一聲。
「哎。」鄭言溪應了一聲。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
「哎。」
他叫了五六遍，每一遍鄭言溪都應。應到最後一遍的時候，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臉上還是在笑。她把江遠從澡盆里抱出來，用浴巾裹住，擦乾，撲上爽身粉。爽身粉的香味在浴室里瀰漫開來，甜甜的，暖暖的。
江成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還沒洗的碗，看著這一幕。他站了很久，直到碗從手裡滑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碗在水池裡轉了兩圈，停下來。
周一早上，江成坐上了去BJ的火車。
鄭言溪送他到車站。江遠沒來，還在睡覺。她站在站台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整理。火車開動的時候，她跟著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揮了揮手。她的手舉得很高，揮得很慢，像是在跟很遠的人打招呼。
江成趴在窗口，一直看著她，直到看不見了，才縮回座位。
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拿著一本《機械工人》，正在翻。看見江成縮回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出差？」
「算是吧。」
「搞機械的？」
「鉗工。」
黃德慶不在，老趙頂著他的位置。老趙幹活慢，但仔細，每一個零件都要檢查三遍才裝上去。江成看了他修的幾台設備，質量都不錯。有一台銑床，老趙修了三天，拆開檢查的時候發現一個齒輪的齒面有輕微的磨損，按標準還能用，但他還是換了個新的。
「舊的能用，但用不長。換新的，能用三年。」他說。江成問他新齒輪從哪兒來的，他說從報廢的那台銑床上拆的，那台銑床別的零件都壞了，就這個齒輪是好的。
「老趙，辛苦你了。」江成蹲在一台剛修好的車床前面，用手摸了摸導軌，光滑平整，沒有毛刺。
「辛苦啥。你不在，我們也不能閒著。」老趙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支煙。煙是大前門，普通的牌子。江成接過來，夾在耳朵上，沒點。
「孫德明那小子在BJ怎麼樣？」
「好著呢。瘦了，但精神好。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他跟我說，在BJ學到的東西比在中心一年還多。每天回到招待所還要看兩個小時的書，看的都是編程的書。」
老趙笑了。「那小子，以前在礦山廠的時候，天天想著調走。現在倒好，跑到BJ去了。人啊，真是想不到。當初他來中心的時候，連圖紙都看不太懂，現在都能寫程序了。」
江成也笑了。
周五下午，江成去了趟省廳。不是去找人，是去看那份文件的討論結果。他在大廳的信息欄前站了一會兒，看到了通知——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下周三正式討論。討論之前，各相關單位可以提交書面意見。通知是用紅頭文件的形式貼出來的，上面蓋著省機械廳的公章，紅彤彤的，很扎眼。旁邊還貼了一張補充通知，說意見截止日期是下周二，過時不候。
他記下了通知的編號和聯繫人，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省廳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個人——周傳明。他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兩個月？三個月？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但現在，資質認定的文件讓他又想起了他。周傳明還在廳里，他的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朝南。
江成抬頭看了一眼，窗戶黑著，燈沒亮。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周傳明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不能賭。
回到家，鄭言溪已經做好了飯。她今天下班早，去鄭母家接了江遠，又去菜市場買了菜。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紅燒肉的湯汁濃稠，亮晶晶的，青菜炒得翠綠，黃瓜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湯碗是藍邊的，碗沿上有一個缺口，是去年磕的。
「今天怎麼這麼豐盛？」江成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肉。
「明天你就要走了。給你做頓好的。」
江成嚼著肉，沒說話。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淡剛好。肥肉不膩，瘦肉不柴，是鄭言溪拿手的菜。他夾了第二塊，又夾了第三塊。
「言溪，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是你餓了吧。」
江成笑了。江遠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抓著一塊黃瓜，啃得滿嘴是汁。他啃了兩口，把黃瓜扔了，伸手去抓紅燒肉。鄭言溪把他的手撥開，給他夾了一塊瘦肉，放在他的小碗裡。他抓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又伸手去抓，鄭言溪又給他夾了一塊。
「慢點吃。」鄭言溪用紙巾擦他的嘴。紙巾是那種黃色的粗紙，擦在臉上有點糙。江遠的嘴被紙剌了一下，他不高興了，扭來扭去。
江成看著母子倆，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不舍，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鉛塊一樣墜在胸口，又像棉花一樣輕。他想起明天又要走了，又要一個月見不到她們。他想起上次走的時候，江遠還不會叫爸爸，現在會了。下次回來，他可能又會說更多的詞。他不知道江遠學會說「想」要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說「我想爸爸」。
吃完飯，江成洗碗。鄭言溪給江遠洗澡。小傢伙坐在澡盆里，拍著水，水花濺了一地。鄭言溪的衣服濕了半邊，她也不惱，只是把他的小手按住，用毛巾擦他的背。澡盆里的水是溫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江遠的頭髮濕了，貼在頭皮上，顯得頭更大了。
「媽媽——」他叫了一聲。
「哎。」鄭言溪應了一聲。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
「哎。」
他叫了五六遍，每一遍鄭言溪都應。應到最後一遍的時候，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臉上還是在笑。她把江遠從澡盆里抱出來，用浴巾裹住，擦乾，撲上爽身粉。爽身粉的香味在浴室里瀰漫開來，甜甜的，暖暖的。
江成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還沒洗的碗，看著這一幕。他站了很久，直到碗從手裡滑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碗在水池裡轉了兩圈，停下來。
周一早上，江成坐上了去BJ的火車。
鄭言溪送他到車站。江遠沒來，還在睡覺。她站在站台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整理。火車開動的時候，她跟著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揮了揮手。她的手舉得很高，揮得很慢，像是在跟很遠的人打招呼。
江成趴在窗口，一直看著她，直到看不見了，才縮回座位。
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拿著一本《機械工人》，正在翻。看見江成縮回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出差？」
「算是吧。」
「搞機械的？」
「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