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睡著了
老大爺吆喝了一聲「烤紅薯~」，聲音沙啞，拖著長長的尾音。紅薯的香味和落葉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江成問鄭言溪吃不吃，她搖了搖頭。他又問了一遍，她還是搖頭。
他就沒有買。
「江成，你說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考不上明年再考。」
「明年要是還考不上呢？」
江成想了想。「那你就不是考不上，是還沒考上。」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是舊的白球鞋，鞋幫上有一道淺淺的裂口，用白線縫過了，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
江成也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鄭言溪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鄭母的影子在屋裡走動。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上了樓。
回到家，鄭母已經把飯做好了。江遠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勺子，在碗裡搗來搗去，米粒濺得到處都是，桌上、地上、圍嘴上全是白花花的米粒。看見江成進來，他扔了勺子，兩隻手舉起來，要抱。勺子在桌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江遠低頭看了一眼勺子，又抬起頭看著江成，嘴裡「啊啊」地叫著。
「爸爸——」他的聲音比以前更清楚了，「爸爸」兩個字之間不再有停頓，一口氣說出來的。這兩個字他練了一個月，終於練會了。
江成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的嘴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糊了他一臉口水。口水黏糊糊的，帶著米糊的味道。
江成用袖子擦了一下，小傢伙以為在跟他玩，又湊過來親了一口，這次親在鼻子上。江成笑了，江遠也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牙。
鄭母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指著你的照片叫爸爸。叫了一個月，叫得可清楚了。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照片叫爸爸，晚上睡覺前也要叫幾聲。有時候半夜醒了，也要叫幾聲，叫完了又睡。」
江成抱著江遠，在飯桌前坐下。鄭言溪去廚房幫忙端菜，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地響著，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沒譜子的曲子。江成聽見鄭母在廚房裡說「這個菜咸了」，鄭言溪說「我嘗了，剛好」，鄭母說「你嘗的是菜，嘗嘗湯」。
吃完飯，江成幫鄭言溪收拾行李。她第二天要回市醫院上班，他過幾天也要回BJ。兩個人的行李放在一起，一個是帆布包，一個是舊皮箱。帆布包里裝著換洗衣服和醫學書，舊皮箱裡裝著筆記本和圖紙。筆記本有好幾本，有的是新的，有的是舊的，舊的那幾本邊角磨毛了，紙頁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舊的那本是他剛進廠時用的，封面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裡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周一。自動化研究所的人周一到，我得在。」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把醫學書從帆布包里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翻到的那一頁是「心血管系統」，書角折了一下，是她做的記號。她看了幾行，合上書，塞進包里。
晚上，江遠睡了之後，江成坐在桌前，繼續寫設備改造的方案。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他寫了幾行，停了一下，又寫了幾行。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拉一把跑調的胡琴，吱吱呀呀的，不刺耳，但一直在。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分辨不出是什麼蟲。
鄭言溪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內科學》。書頁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用鉛筆寫了批註，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過，一行一行地看，很慢，很認真。看到「心力衰竭」那一節，她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言溪。」
「嗯？」
「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下個月。說是十一月十五號。我打電話問過招生辦了，他們說十五號之後可以查，打電話或者寫信都可以。」
江成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誰都沒說話。鍾在牆上咔咔地響，秒針每走一下，就咔一聲，很輕，但很清晰。時針指向十的時候，鄭言溪合上書，站起來。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嗯。」
她走進臥室，關了門。江成聽見她跟江遠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然後是拉開被子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她忘了擰緊，又回去擰了一下。
然後是一片安靜。
江成繼續寫到十一點的時候，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眼睛有點酸，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感覺好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化工廠飄來的淡淡的硫磺味。遠處的廠區里，還有幾盞燈亮著，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這個工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
他走進臥室。鄭言溪已經睡了，側著身，臉朝著小床的方向。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垂到床沿，像一匹黑綢子。江遠在小床上也睡了，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張著，像五顆小石子。他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躺下來。
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他躺下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鄭言溪動了一下，沒醒。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設備改造的事。機械臂的軌跡、控制系統的精度、工藝參數的匹配——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月光淡淡的，像一層霜，照在牆面上，把那些細小的裂紋照得更清楚了。牆角的蜘蛛網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一隻小蜘蛛趴在網的中央，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他就沒有買。
「江成，你說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考不上明年再考。」
「明年要是還考不上呢？」
江成想了想。「那你就不是考不上，是還沒考上。」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笑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是舊的白球鞋，鞋幫上有一道淺淺的裂口，用白線縫過了，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
江成也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鄭言溪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鄭母的影子在屋裡走動。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上了樓。
回到家，鄭母已經把飯做好了。江遠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勺子，在碗裡搗來搗去，米粒濺得到處都是，桌上、地上、圍嘴上全是白花花的米粒。看見江成進來，他扔了勺子，兩隻手舉起來，要抱。勺子在桌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江遠低頭看了一眼勺子，又抬起頭看著江成，嘴裡「啊啊」地叫著。
「爸爸——」他的聲音比以前更清楚了，「爸爸」兩個字之間不再有停頓，一口氣說出來的。這兩個字他練了一個月，終於練會了。
江成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的嘴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糊了他一臉口水。口水黏糊糊的，帶著米糊的味道。
江成用袖子擦了一下，小傢伙以為在跟他玩，又湊過來親了一口，這次親在鼻子上。江成笑了，江遠也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牙。
鄭母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指著你的照片叫爸爸。叫了一個月，叫得可清楚了。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照片叫爸爸，晚上睡覺前也要叫幾聲。有時候半夜醒了，也要叫幾聲，叫完了又睡。」
江成抱著江遠，在飯桌前坐下。鄭言溪去廚房幫忙端菜，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清脆地響著，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沒譜子的曲子。江成聽見鄭母在廚房裡說「這個菜咸了」，鄭言溪說「我嘗了，剛好」，鄭母說「你嘗的是菜，嘗嘗湯」。
吃完飯，江成幫鄭言溪收拾行李。她第二天要回市醫院上班，他過幾天也要回BJ。兩個人的行李放在一起，一個是帆布包，一個是舊皮箱。帆布包里裝著換洗衣服和醫學書，舊皮箱裡裝著筆記本和圖紙。筆記本有好幾本，有的是新的，有的是舊的，舊的那幾本邊角磨毛了，紙頁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舊的那本是他剛進廠時用的，封面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裡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
「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周一。自動化研究所的人周一到，我得在。」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把醫學書從帆布包里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翻到的那一頁是「心血管系統」，書角折了一下，是她做的記號。她看了幾行，合上書，塞進包里。
晚上，江遠睡了之後，江成坐在桌前，繼續寫設備改造的方案。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他寫了幾行，停了一下，又寫了幾行。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拉一把跑調的胡琴，吱吱呀呀的，不刺耳，但一直在。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分辨不出是什麼蟲。
鄭言溪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內科學》。書頁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用鉛筆寫了批註，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過，一行一行地看，很慢，很認真。看到「心力衰竭」那一節，她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言溪。」
「嗯？」
「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下個月。說是十一月十五號。我打電話問過招生辦了，他們說十五號之後可以查，打電話或者寫信都可以。」
江成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誰都沒說話。鍾在牆上咔咔地響，秒針每走一下，就咔一聲，很輕，但很清晰。時針指向十的時候，鄭言溪合上書，站起來。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嗯。」
她走進臥室，關了門。江成聽見她跟江遠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然後是拉開被子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她忘了擰緊，又回去擰了一下。
然後是一片安靜。
江成繼續寫到十一點的時候，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眼睛有點酸，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感覺好了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化工廠飄來的淡淡的硫磺味。遠處的廠區里，還有幾盞燈亮著，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這個工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
他走進臥室。鄭言溪已經睡了，側著身，臉朝著小床的方向。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垂到床沿，像一匹黑綢子。江遠在小床上也睡了，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張著，像五顆小石子。他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躺下來。
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他躺下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鄭言溪動了一下，沒醒。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設備改造的事。機械臂的軌跡、控制系統的精度、工藝參數的匹配——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月光淡淡的，像一層霜，照在牆面上，把那些細小的裂紋照得更清楚了。牆角的蜘蛛網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一隻小蜘蛛趴在網的中央，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