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下午
下午，他給張司長打了個電話。電話是長途，要先撥0，再撥區號，再撥號碼。他撥了兩遍才撥通。
「張司長，我是江成。瀋陽的。」
「小江，什麼事？」電話那頭有翻文件的聲音。
「省廳那邊有個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下周要討論。我想請您幫忙關注一下。我怕標準定得太嚴，或者評審的時候有人做手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成聽見張司長的呼吸聲，很輕。「我知道了。你放心去BJ，這邊我盯著。你那邊項目要緊，別分心。」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從雲層下面飛過，看不見，只能聽見聲音。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窗戶玻璃上有灰，他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塊乾淨的圓形，從那裡看出去，天更藍了。
晚上，鄭言溪在整理考試用品。准考證、身份證、鉛筆、橡皮、手錶，一樣一樣地放進一個帆布包里。她放得很慢，每放一樣，就檢查一遍。准考證的角被折了一下，她用手撫平，又折了，又撫平。反覆三次，終於不折了。
「別緊張。」江成說。
「我沒緊張。」
「你已經檢查三遍了，這是第四遍。」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像一個人終於承認了自己在害怕。「好吧，有一點緊張。」
「江成，你說我能考上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來沒放棄過。」他頓了頓，「從廠里醫療站到市醫院，從護士到考醫師，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你走過來了。不是靠運氣，是靠你自己。」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她低下頭，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放在椅子上。拉鏈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明天早上八點考試。七點就要出發。」
「我送你。」
她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江成騎著自行車，送鄭言溪去考場。考場設在SY市衛生學校，離廠里不遠，騎車二十分鐘，江遠放在鄭母家，沒帶。
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露水的味道。路上的行人不多，一個賣豆腐腦的大爺推著車從對面過來，熱氣從木桶蓋子的縫隙里冒出來，白白的，飄在空氣中。
到了考場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一個中年男人蹲在牆角抽菸，菸灰掉了一地，他也不撣。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文件夾，嘴唇在動，像是在背什麼，背得很認真，眼睛閉著。鄭言溪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轉過身，看著江成。
「你回去吧。」
「我等你。」
「不用。要考一上午。」
「我等著你。」
她看著他，沒再說話。
她轉過身，走進考場。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進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咔」。
江成站在考場外面，靠著自行車，沒有點菸。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陽光從樓頂射下來，把考場的牌子照得很亮——「SY市衛生學校」。
牌子上的白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他看了看手錶——八點十分。考試已經開始了。
他不知道她在裡面考得怎麼樣。不知道題目難不難。不知道她會不會緊張。但他知道，她一定會盡力。不是因為他在這裡等她，是因為她自己想，或者說，是自身的信念。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他靠著自行車，在考場外面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鄭言溪的考試連著考了兩天。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第二天上午考英語，下午考醫學綜合。江成兩天都去送，都站在考場外面等。第一天帶了本書，是黃德慶那本磨得發白的《鉗工工藝學》，翻開看了幾頁，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不是看不懂，是腦子不在這裡。
他的眼睛盯著書頁，心裡想的卻是考場裡的鄭言溪——她會不會緊張？有沒有遇到不會的題？作文題目是什麼？她昨晚複習到幾點？他合上書，把書塞回口袋，在考場門口來回走了幾趟。
腳底下踩著一片梧桐葉，葉子已經幹了，踩上去沙沙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葉子邊緣捲曲，像一隻乾枯的手背上皴皺的皮。
他第二天什麼也沒帶，就在考場外面站著，看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
瀋陽的梧桐跟BJ的不一樣，葉子更大，落得更慢，在空中打著旋，好半天才落到地上。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葉脈清晰，像一張地圖。
他把葉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放回了地上。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他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中間他去了兩趟廁所，買了一瓶汽水，喝完把瓶子還給了小販。小販說瓶子押金一毛，他說不用找了，小販還是把錢塞給了他。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場，鄭言溪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走在人群里，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其他考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三三兩兩對著答案。
她一個人走在中間，不笑也不哭，不跟人對答案，只是往前走。走到江成面前，把帆布包遞給他，說了一句：「考完了。」
「怎麼樣？」
「不知道。」她頓了頓，「等成績吧。」
她沒有說「考得不錯」，也沒有說「考砸了」，她只是把帆布包遞給他，然後站在他旁邊，看著考場門口的人群慢慢散去。
一個女生蹲在台階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另一個女生在旁邊拍她的背，嘴裡說著「沒事沒事」。一個男生把准考證撕了，扔進垃圾桶，走了兩步，又回來撿，把碎片一片一片地從垃圾桶里掏出來，蹲在地上拼。鄭言溪看著那些人，沒說話。江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只是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走。
「走吧。」江成說。
「嗯。」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回走。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被照得半透明，葉脈像血管一樣清晰。路上的人不多，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推著車從對面過來，車上的爐子冒著白氣，紅薯的香味飄過來，甜的，暖的。
「張司長，我是江成。瀋陽的。」
「小江，什麼事？」電話那頭有翻文件的聲音。
「省廳那邊有個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下周要討論。我想請您幫忙關注一下。我怕標準定得太嚴，或者評審的時候有人做手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成聽見張司長的呼吸聲，很輕。「我知道了。你放心去BJ，這邊我盯著。你那邊項目要緊，別分心。」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從雲層下面飛過，看不見，只能聽見聲音。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窗戶玻璃上有灰，他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塊乾淨的圓形，從那裡看出去，天更藍了。
晚上，鄭言溪在整理考試用品。准考證、身份證、鉛筆、橡皮、手錶，一樣一樣地放進一個帆布包里。她放得很慢，每放一樣，就檢查一遍。准考證的角被折了一下，她用手撫平，又折了，又撫平。反覆三次，終於不折了。
「別緊張。」江成說。
「我沒緊張。」
「你已經檢查三遍了，這是第四遍。」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像一個人終於承認了自己在害怕。「好吧，有一點緊張。」
「江成，你說我能考上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來沒放棄過。」他頓了頓，「從廠里醫療站到市醫院，從護士到考醫師，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你走過來了。不是靠運氣，是靠你自己。」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她低下頭，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放在椅子上。拉鏈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明天早上八點考試。七點就要出發。」
「我送你。」
她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江成騎著自行車，送鄭言溪去考場。考場設在SY市衛生學校，離廠里不遠，騎車二十分鐘，江遠放在鄭母家，沒帶。
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露水的味道。路上的行人不多，一個賣豆腐腦的大爺推著車從對面過來，熱氣從木桶蓋子的縫隙里冒出來，白白的，飄在空氣中。
到了考場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一個中年男人蹲在牆角抽菸，菸灰掉了一地，他也不撣。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文件夾，嘴唇在動，像是在背什麼，背得很認真，眼睛閉著。鄭言溪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轉過身，看著江成。
「你回去吧。」
「我等你。」
「不用。要考一上午。」
「我等著你。」
她看著他，沒再說話。
她轉過身，走進考場。
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進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咔」。
江成站在考場外面，靠著自行車，沒有點菸。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陽光從樓頂射下來，把考場的牌子照得很亮——「SY市衛生學校」。
牌子上的白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他看了看手錶——八點十分。考試已經開始了。
他不知道她在裡面考得怎麼樣。不知道題目難不難。不知道她會不會緊張。但他知道，她一定會盡力。不是因為他在這裡等她，是因為她自己想，或者說，是自身的信念。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他靠著自行車，在考場外面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鄭言溪的考試連著考了兩天。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第二天上午考英語，下午考醫學綜合。江成兩天都去送，都站在考場外面等。第一天帶了本書，是黃德慶那本磨得發白的《鉗工工藝學》，翻開看了幾頁，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不是看不懂，是腦子不在這裡。
他的眼睛盯著書頁，心裡想的卻是考場裡的鄭言溪——她會不會緊張？有沒有遇到不會的題？作文題目是什麼？她昨晚複習到幾點？他合上書，把書塞回口袋，在考場門口來回走了幾趟。
腳底下踩著一片梧桐葉，葉子已經幹了，踩上去沙沙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葉子邊緣捲曲，像一隻乾枯的手背上皴皺的皮。
他第二天什麼也沒帶，就在考場外面站著，看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
瀋陽的梧桐跟BJ的不一樣，葉子更大，落得更慢，在空中打著旋，好半天才落到地上。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葉脈清晰，像一張地圖。
他把葉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放回了地上。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他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中間他去了兩趟廁所，買了一瓶汽水，喝完把瓶子還給了小販。小販說瓶子押金一毛，他說不用找了，小販還是把錢塞給了他。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場，鄭言溪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走在人群里，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其他考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三三兩兩對著答案。
她一個人走在中間，不笑也不哭，不跟人對答案，只是往前走。走到江成面前，把帆布包遞給他，說了一句：「考完了。」
「怎麼樣？」
「不知道。」她頓了頓，「等成績吧。」
她沒有說「考得不錯」，也沒有說「考砸了」，她只是把帆布包遞給他，然後站在他旁邊，看著考場門口的人群慢慢散去。
一個女生蹲在台階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另一個女生在旁邊拍她的背，嘴裡說著「沒事沒事」。一個男生把准考證撕了，扔進垃圾桶，走了兩步，又回來撿，把碎片一片一片地從垃圾桶里掏出來，蹲在地上拼。鄭言溪看著那些人，沒說話。江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只是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走。
「走吧。」江成說。
「嗯。」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回走。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被照得半透明，葉脈像血管一樣清晰。路上的人不多，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推著車從對面過來，車上的爐子冒著白氣，紅薯的香味飄過來，甜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