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難
江成抱著江遠，站在客廳里。小傢伙不老實，一會兒抓他的鼻子，一會兒揪他的耳朵，一會兒又指著窗外的樹「啊啊」地叫。窗外那棵楊樹上，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
「那是樹。」江成說。
「樹——」小傢伙學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像在唱歌。
「那是鳥。」
「鳥——」鳥字發成了「biǎo」，上揚的聲調，像在問一個問題。江成笑了，沒糾正。他喜歡聽兒子這樣說話，每一個字都是新的，都帶著探索的味道。總有一天他會說對的，但那個時候，他不會再這樣說了。
鄭言溪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父子倆，嘴角彎了彎。她的圍裙上沾了油漬，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她吹了一下，沒吹動。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頭髮還是沒動。
「吃飯了。」
飯桌上，鄭母一直在給江成夾菜。排骨、魚、雞蛋、青菜，碗裡堆得冒尖。排骨燉得爛，骨頭和肉一碰就分開了。
「瘦了。多吃點。」
「媽，夠了。」
「夠什麼夠。在BJ肯定沒好好吃飯。你不在，言溪也不好好吃，一個人湊合。昨天她就吃了一碗麵條，連菜都沒炒。」
鄭言溪在旁邊不說話，低頭扒飯。但江成看見，她在笑。不是咧嘴笑，是眼睛裡在笑，嘴角微微翹起來，像一隻偷到魚的貓。她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放到江成碗裡。
吃完飯，江成抱著江遠，鄭言溪收拾碗筷。鄭母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毛線是灰色的，織了一半，看不出是毛衣還是圍巾。屋裡很安靜，只有鍾在響，咔咔的，和毛衣針碰撞的聲音。鍾是那種老式的掛鍾，秒針走起來咔咔響，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媽，我去BJ這段時間，辛苦您了。」江成說。
鄭母放下毛衣，看著他。「辛苦啥。自己外孫，帶得高興。你忙你的，家裡的事不用操心。倒是你，在外面別太拼，身體要緊。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把身體搞壞了，她怎麼辦？」
江成想說什麼，但沒說。他知道，老人家說的是真心話。
晚上回到家，江遠已經睡了。江成把他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小傢伙翻了個身，臉朝里，兩隻手枕在腦袋下面，像投降的姿勢。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江成站在小床旁邊，看了很久。
他坐到桌前，打開檯燈，拿出筆記本。他要寫設備改造的方案細節，帶回去給自動化研究所的人看。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叫幾聲，停一下，再叫幾聲。
鄭言溪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水，放在他旁邊。然後她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醫學綜合》，開始看。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用螢光筆畫了線。她用一根橡皮筋把書籤綁在封面內側，怕掉了找不到看到哪裡。書籤是一張公交票，上面印著「SY市公共汽車」幾個字。
兩個人坐在桌前，誰都沒說話。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在一起。牆上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幅剪紙。偶爾翻書的聲音，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熱水杯放在桌上的聲音。
「言溪。」
「嗯？」
「後天的考試，我送你去。」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你不是忙嗎？」
「再忙也要送。」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的耳朵紅了。檯燈的光照在耳朵上，薄薄的皮膚下面，血管隱約可見。她用鉛筆在書上畫了一道線，畫歪了，又描了一遍。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長成另一棵仙人掌，扎人的，但自己活得很好。
第二天，江成去了趟省廳。不是去找周傳明，是去找韓志國說的那份文件。他想看看，那份關於「技術推廣機構資質認定」的文件，到底寫了什麼。
省廳在市中心，灰色的五層樓，門口有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灰白色的。他走進去，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牆壁上的白漆發黃。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得走廊盡頭的一塊牌子晃來晃去。
他找到三樓的辦公室，敲了敲門。門是木頭的，漆成深棕色，門把手是銅的，磨得發亮。
「進來。」
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人。不是上次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二十七八歲，圓臉，戴著塑料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辦公桌上放著一盆文竹，長得細長，歪歪扭扭的，像是好久沒曬太陽了。
「你好，我是瀋陽推廣中心的江成。我想看看那份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只能在這兒看，不能帶走。這是規定。」
江成接過來，翻開。文件不長，三頁紙。他看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讀兩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想背後的意思。看完之後，他合上文件，還給他。
「謝謝。」
「不客氣。」
江成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文件的內容他記住了——核心就一條：所有地方性技術推廣機構，必須重新認定資質。認定標準包括：人員編制、設備條件、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符合標準的，發證。不符合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的，撤銷。
這條規定本身是合理的。問題在於——標準是誰定的？誰來評審？評審過程中有沒有操作空間？如果有，周傳明會不會利用這個空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什麼都不做。如果什麼都不做，等文件通過了，標準定下來了，再想改就難了。
「那是樹。」江成說。
「樹——」小傢伙學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像在唱歌。
「那是鳥。」
「鳥——」鳥字發成了「biǎo」，上揚的聲調，像在問一個問題。江成笑了，沒糾正。他喜歡聽兒子這樣說話，每一個字都是新的，都帶著探索的味道。總有一天他會說對的，但那個時候，他不會再這樣說了。
鄭言溪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父子倆，嘴角彎了彎。她的圍裙上沾了油漬，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她吹了一下，沒吹動。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頭髮還是沒動。
「吃飯了。」
飯桌上，鄭母一直在給江成夾菜。排骨、魚、雞蛋、青菜，碗裡堆得冒尖。排骨燉得爛，骨頭和肉一碰就分開了。
「瘦了。多吃點。」
「媽，夠了。」
「夠什麼夠。在BJ肯定沒好好吃飯。你不在，言溪也不好好吃，一個人湊合。昨天她就吃了一碗麵條，連菜都沒炒。」
鄭言溪在旁邊不說話，低頭扒飯。但江成看見，她在笑。不是咧嘴笑，是眼睛裡在笑，嘴角微微翹起來，像一隻偷到魚的貓。她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放到江成碗裡。
吃完飯，江成抱著江遠，鄭言溪收拾碗筷。鄭母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毛線是灰色的，織了一半，看不出是毛衣還是圍巾。屋裡很安靜，只有鍾在響，咔咔的，和毛衣針碰撞的聲音。鍾是那種老式的掛鍾，秒針走起來咔咔響，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媽，我去BJ這段時間，辛苦您了。」江成說。
鄭母放下毛衣，看著他。「辛苦啥。自己外孫，帶得高興。你忙你的，家裡的事不用操心。倒是你，在外面別太拼，身體要緊。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把身體搞壞了，她怎麼辦？」
江成想說什麼，但沒說。他知道，老人家說的是真心話。
晚上回到家，江遠已經睡了。江成把他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小傢伙翻了個身，臉朝里，兩隻手枕在腦袋下面，像投降的姿勢。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江成站在小床旁邊，看了很久。
他坐到桌前，打開檯燈，拿出筆記本。他要寫設備改造的方案細節，帶回去給自動化研究所的人看。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叫幾聲，停一下，再叫幾聲。
鄭言溪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水，放在他旁邊。然後她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醫學綜合》，開始看。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用螢光筆畫了線。她用一根橡皮筋把書籤綁在封面內側，怕掉了找不到看到哪裡。書籤是一張公交票，上面印著「SY市公共汽車」幾個字。
兩個人坐在桌前，誰都沒說話。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在一起。牆上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幅剪紙。偶爾翻書的聲音，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熱水杯放在桌上的聲音。
「言溪。」
「嗯？」
「後天的考試，我送你去。」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你不是忙嗎？」
「再忙也要送。」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但她的耳朵紅了。檯燈的光照在耳朵上，薄薄的皮膚下面，血管隱約可見。她用鉛筆在書上畫了一道線，畫歪了，又描了一遍。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長成另一棵仙人掌，扎人的，但自己活得很好。
第二天，江成去了趟省廳。不是去找周傳明，是去找韓志國說的那份文件。他想看看，那份關於「技術推廣機構資質認定」的文件，到底寫了什麼。
省廳在市中心，灰色的五層樓，門口有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灰白色的。他走進去，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牆壁上的白漆發黃。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得走廊盡頭的一塊牌子晃來晃去。
他找到三樓的辦公室，敲了敲門。門是木頭的，漆成深棕色，門把手是銅的，磨得發亮。
「進來。」
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人。不是上次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二十七八歲，圓臉，戴著塑料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辦公桌上放著一盆文竹，長得細長，歪歪扭扭的，像是好久沒曬太陽了。
「你好，我是瀋陽推廣中心的江成。我想看看那份關於資質認定的文件。」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只能在這兒看，不能帶走。這是規定。」
江成接過來，翻開。文件不長，三頁紙。他看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讀兩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想背後的意思。看完之後，他合上文件，還給他。
「謝謝。」
「不客氣。」
江成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文件的內容他記住了——核心就一條：所有地方性技術推廣機構，必須重新認定資質。認定標準包括：人員編制、設備條件、過往業績、財務狀況。符合標準的，發證。不符合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的，撤銷。
這條規定本身是合理的。問題在於——標準是誰定的？誰來評審？評審過程中有沒有操作空間？如果有，周傳明會不會利用這個空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什麼都不做。如果什麼都不做，等文件通過了，標準定下來了，再想改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