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酥
在回去之前，江成先去了一趟解放軍301醫院，買了三個療程的膏藥送給黃德慶，黃德慶收到後沒說什麼，只是用力拍了拍江成的肩膀。
江成回到瀋陽的那天，是星期二。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走出車站，一眼就看見了鄭言溪。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沒有抱江遠。她一個人來的。陽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襯衫的領口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挽了兩道。
「江遠呢？」
「在姥姥家。我怕他鬧，沒帶他來。」
江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一個月不見，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了，但眼睛很亮。那不是光線反射的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人在眼睛後面點了一盞燈，不大，但亮。她看著他，沒說話。
「走吧。」他說。
「嗯。」
兩個人並肩走出車站。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瀋陽的秋天比BJ來得早，楊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旋轉著，掉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察覺，他伸手幫她拿掉了。葉子在她肩膀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塵印子。
「你瘦了。」她說。
「你也瘦了。」
「我沒瘦。是你瘦了。」她看了他一眼，「BJ食堂不好吃？」
「好吃。就是太甜了。北京人做菜放糖。連炒青菜都放糖。」
她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江成是在開玩笑。
他們坐公交車回廠里。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個月不見，瀋陽沒什麼變化——還是那些灰撲撲的樓房，還是那些坑坑窪窪的馬路，還是那些慢悠悠的公交車。但他覺得親切。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車窗外經過，紅彤彤的山楂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老大爺牽著一條黃狗過馬路，黃狗走得很慢，老大爺也不催。這些都是瀋陽的，不是BJ的。
「言溪，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後天考。語文、數學、英語、醫學綜合。四門。」
「緊張嗎？」
「有一點。」她頓了頓，「但我不怕。」
江成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角微微揚著。她變了。不是長相變了，是氣質變了。
以前的她，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風。現在的她，還是冷，但冷得不那麼刺骨了。
那是一種冷靜，不是冷淡。像手術台上的一把不鏽鋼剪刀——涼的，但鋒利，有用。握著的時候不會覺得冷，因為你知道它能救命。
「你變了。」他說。
她轉過頭，看著他。「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
她沒說話，但她的耳朵紅了。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的耳朵上，薄薄而白皙的皮膚下面，血管隱約可見。
到了廠里，江成先去中心。中心的大門開著，門口的白底黑字牌子擦得很乾淨，看得出有人專門維護。韓志國在辦公室里，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上有一股墨水味，大概是剛才在寫什麼材料。
辦公桌上攤著一摞文件，鋼筆沒蓋帽，放在旁邊，筆尖墨跡已經快幹了。
「江成，回來了？BJ那邊怎麼樣？」
「項目有進展，但還要時間。韓主任，中心這邊怎麼樣？」
「還行。老趙盯著，沒出大亂子。」韓志國頓了頓，「省廳那個文件，下周要討論。我跟部里打了招呼，張司長說他會關注。他還說，讓你安心搞項目，別分心。」
江成點了點頭。「韓主任，我這次回來待幾天。BJ那邊設備改造要開始了，我得回去盯著。」
「幾天？」
「三到五天。等言溪考完試。」
韓志國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有人在喊他，他沒應。過了幾秒，他說：「好。家裡的事，處理好再走。中心這邊有我，你放心。」
從中心出來，江成去了車間。老趙蹲在一台設備前面，帶著幾個年輕工人在修。老趙的手上全是油，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疤。傷疤是去年在礦山廠被零件劃的，縫了五針。他蹲在那裡，嘴裡叼著一支煙，菸灰掉在衣服上，他也不撣。
「江師傅，回來了？」
「回來了。老趙，辛苦了。」
「辛苦啥。你不在，我們照樣幹活。」老趙笑了笑，「孫德明那小子在BJ怎麼樣？」
「好著呢。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前兩天他畫了一張圖，改了七版，最後一版連黃師傅都挑不出毛病。」
「那小子，以前毛毛躁躁的，現在穩多了。你帶得好。」
江成搖了搖頭。「是他自己長進的。我就教了他基礎的東西，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晚上，江成去了鄭母家接江遠。鄭母家的門是綠色的，漆皮有些翹了。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江遠的叫聲，然後是鄭母的聲音——「來了來了」。
門開了。江遠正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抓著一個塑料鴨子，鴨子的肚子被啃得全是牙印。看見江成進來，他愣了一下，扔了鴨子，朝他跑過來。跑得很快，膝蓋不彎，腳底板啪啪地拍著地面。跑到跟前，伸出手，要抱。
「爸爸——」他叫了一聲。這次不是「粑粑」，不是「怕怕」，是清清楚楚的「爸爸」。兩個音節，一聲平，一聲仄。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傢伙兩隻手張開，像一隻鳥。他的笑聲清脆，像有人在敲一個小鍾。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
「哎。」江成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鄭母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鏟子。鏟子上還沾著蔥花。「回來了？吃飯了沒？」
「還沒。」
「正好。燉了排骨，言溪說你想吃。燉了一下午了，骨頭都酥了。」
江成回到瀋陽的那天，是星期二。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走出車站，一眼就看見了鄭言溪。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沒有抱江遠。她一個人來的。陽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襯衫的領口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挽了兩道。
「江遠呢？」
「在姥姥家。我怕他鬧，沒帶他來。」
江成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一個月不見，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了，但眼睛很亮。那不是光線反射的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人在眼睛後面點了一盞燈，不大，但亮。她看著他，沒說話。
「走吧。」他說。
「嗯。」
兩個人並肩走出車站。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瀋陽的秋天比BJ來得早，楊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旋轉著，掉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察覺，他伸手幫她拿掉了。葉子在她肩膀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塵印子。
「你瘦了。」她說。
「你也瘦了。」
「我沒瘦。是你瘦了。」她看了他一眼，「BJ食堂不好吃？」
「好吃。就是太甜了。北京人做菜放糖。連炒青菜都放糖。」
她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江成是在開玩笑。
他們坐公交車回廠里。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個月不見，瀋陽沒什麼變化——還是那些灰撲撲的樓房，還是那些坑坑窪窪的馬路，還是那些慢悠悠的公交車。但他覺得親切。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車窗外經過，紅彤彤的山楂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老大爺牽著一條黃狗過馬路，黃狗走得很慢，老大爺也不催。這些都是瀋陽的，不是BJ的。
「言溪，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後天考。語文、數學、英語、醫學綜合。四門。」
「緊張嗎？」
「有一點。」她頓了頓，「但我不怕。」
江成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角微微揚著。她變了。不是長相變了，是氣質變了。
以前的她，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風。現在的她，還是冷，但冷得不那麼刺骨了。
那是一種冷靜，不是冷淡。像手術台上的一把不鏽鋼剪刀——涼的，但鋒利，有用。握著的時候不會覺得冷，因為你知道它能救命。
「你變了。」他說。
她轉過頭，看著他。「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
她沒說話，但她的耳朵紅了。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的耳朵上，薄薄而白皙的皮膚下面，血管隱約可見。
到了廠里，江成先去中心。中心的大門開著，門口的白底黑字牌子擦得很乾淨，看得出有人專門維護。韓志國在辦公室里，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上有一股墨水味，大概是剛才在寫什麼材料。
辦公桌上攤著一摞文件，鋼筆沒蓋帽，放在旁邊，筆尖墨跡已經快幹了。
「江成，回來了？BJ那邊怎麼樣？」
「項目有進展，但還要時間。韓主任，中心這邊怎麼樣？」
「還行。老趙盯著，沒出大亂子。」韓志國頓了頓，「省廳那個文件，下周要討論。我跟部里打了招呼，張司長說他會關注。他還說，讓你安心搞項目，別分心。」
江成點了點頭。「韓主任，我這次回來待幾天。BJ那邊設備改造要開始了，我得回去盯著。」
「幾天？」
「三到五天。等言溪考完試。」
韓志國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有人在喊他，他沒應。過了幾秒，他說：「好。家裡的事，處理好再走。中心這邊有我，你放心。」
從中心出來，江成去了車間。老趙蹲在一台設備前面，帶著幾個年輕工人在修。老趙的手上全是油，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疤。傷疤是去年在礦山廠被零件劃的，縫了五針。他蹲在那裡，嘴裡叼著一支煙，菸灰掉在衣服上，他也不撣。
「江師傅，回來了？」
「回來了。老趙，辛苦了。」
「辛苦啥。你不在，我們照樣幹活。」老趙笑了笑，「孫德明那小子在BJ怎麼樣？」
「好著呢。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前兩天他畫了一張圖，改了七版，最後一版連黃師傅都挑不出毛病。」
「那小子，以前毛毛躁躁的，現在穩多了。你帶得好。」
江成搖了搖頭。「是他自己長進的。我就教了他基礎的東西，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晚上，江成去了鄭母家接江遠。鄭母家的門是綠色的，漆皮有些翹了。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江遠的叫聲，然後是鄭母的聲音——「來了來了」。
門開了。江遠正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抓著一個塑料鴨子，鴨子的肚子被啃得全是牙印。看見江成進來，他愣了一下，扔了鴨子，朝他跑過來。跑得很快，膝蓋不彎，腳底板啪啪地拍著地面。跑到跟前，伸出手，要抱。
「爸爸——」他叫了一聲。這次不是「粑粑」，不是「怕怕」，是清清楚楚的「爸爸」。兩個音節，一聲平，一聲仄。
江成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傢伙兩隻手張開，像一隻鳥。他的笑聲清脆，像有人在敲一個小鍾。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
「哎。」江成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鄭母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鏟子。鏟子上還沾著蔥花。「回來了？吃飯了沒？」
「還沒。」
「正好。燉了排骨，言溪說你想吃。燉了一下午了，骨頭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