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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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成看著師傅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傅來BJ快一個月了,他從來沒問過師傅的身體。腰還疼不疼?膝蓋還酸不酸?睡硬板床習不習慣?自己這個徒弟實在是不稱職,真不是個東西。他在內心暗自責罵自己。

  他蹲下來,蹲在黃德慶旁邊。

  「師傅,您的腰怎麼樣了?」

  黃德慶頭也沒抬。「沒事。好著呢。」

  「食堂的飯吃得慣嗎?」

  「吃得慣。北京人做菜不放辣椒,正好。我吃不了辣的。以前在廠里,食堂天天炒辣椒,我胃受不了。」

  江成嘴角抿了抿,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一周,三個人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孫德明白天畫圖,晚上改圖。他的草圖從第一版改到第七版,每一版都被黃德慶挑出毛病——這個結構強度不夠,那個公差太嚴,這個材料不好加工。

  孫德明也不惱,反而有些慶幸。改了再畫,畫了再改。有時候畫到半夜,實在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來接著畫。

  黃德慶也不催,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油石,磨那把刮刀。刀已經磨得能剃鬍子了,他還在磨。江成有一次問他,師傅,這刀磨了這麼多天了,還要磨?黃德慶說,磨刀不是磨刀,是磨性子。性子磨好了,活兒就干好了。

  江成忙著優化工藝參數。他把過去幾十次實驗的數據全部翻出來,重新分析。送粉速率、噴塗距離、電流、氣體流量、基體溫度——每一個參數對塗層性能的影響,他都畫成了曲線圖。曲線貼在牆上,一面牆貼滿了,像一張巨大的地圖。他站在地圖前面,一站就是半天,有時候拿著紅筆在上面畫圈,有時候又用橡皮擦掉。陳總工路過實驗室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滿牆的曲線,停了一下,沒進來。

  「江哥,你看這個。」孫德明拿著一張小尺寸的草圖走過來,放在桌上,「噴槍固定裝置,我改了七版了。師傅說這版可以。」

  江成接過來看了看。圖紙畫得很規範,尺寸標註清楚,公差選擇合理。結構簡潔,加工方便,成本低。他看了三遍,沒找出毛病。

  「可以了。發給自動化研究所,讓他們確認接口尺寸。」

  孫德明咧嘴笑了,轉身跑出去發傳真。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咚咚咚的,像一匹小馬在跑。傳真機在樓上辦公室,孫德明跑上去,又跑下來,來回三趟,終於把圖紙發完了。

  方案定稿了,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天。

  江成把方案送到陳總工辦公室,她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兩遍。看到圖紙的時候,她戴上老花鏡,用手指點著每一個尺寸,嘴裡默念著什麼。翻完之後,她摘下眼鏡,看著江成。

  「機械部分沒問題。電氣和控制部分,自動化研究所那邊也確認了。下周一他們派人過來,開始改造設備。」

  江成點了點頭。「陳總工,設備改造完成後,是不是要重新做工藝驗證?」

  「對。設備變了,工藝參數也要重新優化,又是一個新的循環。」她頓了頓,接著說道:「江成同志,這個項目比我們預想的複雜。材料、工藝、設備,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要時間,急不來。」

  江成知道她說得對。但他心裡急。不是急項目,是急家裡。

  鄭言溪要考試了,江遠在學說話,中心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他。他來BJ快一個月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黃德慶的腰雖然嘴上說沒事,但他看見師傅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牆緩一下。

  「陳總工,設備改造需要多久?」

  「自動化研究所說,一個月。調試還要兩個星期。」

  一個月加兩個星期,四十五天。加上之前的二十多天,將近三個月。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三個月,江遠會跑得更穩了,會說更多的話了。三個月,鄭言溪的考試成績都出來了。三個月,中心那邊的資質認定可能已經有結果了。

  「陳總工,我能不能回瀋陽一趟?來BJ快一個月了,家裡有事。」

  陳總工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斟酌什麼。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可以。但別太久。設備改造開始後,你必須在場。沒有你,工藝參數沒人調得出來。」

  江成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他給鄭言溪打了電話。電話是廠里的,要經過總機轉接。總機的話務員是個年輕姑娘,聲音甜甜的,說「我幫你接過去」。等了一會兒,電話那頭響起了鄭言溪的聲音。


  「言溪,我下周二回去。」

  「真的?」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少見的、壓不住的喜悅。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聽到敲門聲,不敢馬上去開,怕聽錯了。

  「真的。回來待幾天,再去BJ。」

  「幾天?」

  「不知道。看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江成聽見她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然後她說:「江遠會跑了。昨天在姥姥家,從客廳跑到廚房,跑了十幾步,沒摔。跑的時候兩隻手舉著,像一隻小飛機。姥姥在後面追,追不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繼續跑。」

  江成笑了。他想像那個畫面——小傢伙兩隻手舉在肩膀兩邊,腳底下磕磕絆絆,但眼睛亮亮的,朝著一個方向沖。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就是想跑。跑到廚房門口,停下來,回頭,笑一下,露出兩顆牙。

  「等我回去,看他跑。」

  「嗯。」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月亮。BJ的月亮還是朦的,隔著一層薄紗,看不清楚。但他知道,瀋陽的月亮是亮的。不是月亮不一樣,是人不一樣。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信還在。他拿出來,展開,看了看。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記得上面寫的是什麼。他走到垃圾桶前,把信撕了,扔進去。紙片落在桶底,有幾片沾了灰。他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有些話,不用寫下來。有些話,寫下來反而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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