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繼續
「江哥，你說咱們以後是不是就幹這個了？搞塗層，搞材料，不修機器了？」
江成搖了搖頭。「不是。機器是根。塗層也好，材料也好，都是為了讓機器轉得更好。根不能丟。」
孫德明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油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紙團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第二天，江成接到了鄭言溪的電話。
她的聲音比平時急，語速快，像是在趕時間。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江成，我下周一考試。成人高考，四門。考兩天。」
「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行。模擬卷做了六套，平均七十五分。但英語不行，單詞記不住。昨天背了二十個，今天早上起來只記得五個。」
「七十五分夠不夠？」
「夠。但我不想要七十五，我想要八十五。考得越高，錄取的把握越大。」她頓了頓，電話那頭翻書的聲音停了，「市醫院今年只招兩個在職的，報名的人有十一個。我得考進前兩名。」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十一個人爭兩個名額，她排在什麼位置？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們只能等考試結果。
他想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但話到嘴邊，換成了「你行的」。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別人勸她放鬆，她需要別人相信她能做到。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翻書的聲音又響了，然後又停了。然後她說：「江遠昨天又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爸爸。」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以前那種『爸爸』，是真正的、指著你的照片叫的。叫了好幾遍，叫完還笑。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牙，上面一顆，下面一顆。」
江成握著話筒，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江遠的臉，想起他叫「爸爸」時使勁的樣子——小嘴繃得緊緊的，像在用力把一個很重的東西推出來。他想起江遠走路時兩隻手舉在胸前保持平衡，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小企鵝。他還想起第一次抱他的時候，那麼輕，那麼軟，像抱著一團棉花。
「等我回來。」
「嗯。」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走廊里，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他把話筒放回去，手指在電話機上停了一下。話筒的塑料外殼上有一道裂紋，從他拇指按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聽筒邊緣。
走廊的另一頭，陳總工正朝這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江成同志，周老那邊來消息了。自動化研究所的人下周一到位。在這之前，你要把設備改造的方案拿出來。機械部分你們中心負責，電氣和控制部分自動化所負責。下周五之前，方案要定稿。」
江成接過文件，翻了翻。厚厚一摞，全是技術要求和時間節點。他看了一眼日曆——今天周二，下周五，還有十天。日曆掛在走廊的牆上，紅色的星期天，黑色的工作日，下周五被陳總工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陳總工，十天時間，方案能出來。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噴塗軌跡的控制。葉片形狀複雜，噴槍要沿著曲面移動。現有的機械臂是固定的，只能做直線和圓弧插補。要沿著曲面運動，需要五軸聯動。這個精度，國內沒有幾家能做到。」
陳總工看著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她把手裡的文件換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兩下。「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江成想了想。他走到走廊的窗前，指著窗外的一棵樹。「陳總工，您看那棵樹。樹冠不是一個平面，是很多個曲面拼起來的。如果我要給整棵樹噴漆，不需要用一個角度覆蓋全部。我可以先噴正面，再噴側面，再噴上面。每個角度噴一個區域，區域之間有一點重疊，整體就覆蓋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總工。「葉片也一樣。不追求一次成型。分段噴塗。把葉片分成幾個區域，每個區域用固定的噴槍角度，通過多次疊加來覆蓋整個曲面。這樣不需要五軸聯動，三軸就夠了。但噴塗時間會延長，工藝參數需要重新優化。」
陳總工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窗前，看著那棵樹，看了十幾秒。然後她轉過身，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你把方案細化，下周五之前拿出來。」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一下一下，很穩。皮鞋的聲音從清脆變成模糊，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拖著長長的尾跡從頭頂掠過，像一根白色的線把天空縫上了。尾跡在天空中慢慢擴散，變粗，變淡，最後消失。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那封沒寄出去的信。信還在，紙邊已經磨毛了，摺痕處快要斷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下午，江成召集孫德明和黃德慶，在實驗室里開了個小會。實驗室的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他把設備改造的任務說了一遍，然後把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拿起鉛筆。鉛筆是HB的，筆頭削得很尖，他用小刀重新削了一下。
「德明，你負責機械部分。噴槍的固定裝置、葉片的裝夾裝置、防護罩，這些你設計。三天之內出草圖。」
孫德明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筆。他的手很穩，線條很直，跟剛來中心時判若兩人。剛來的時候，他畫圖畫得歪歪扭扭，一條直線要用尺子比著畫，現在隨手一畫就是直的。
「師傅，您負責把關。機械部分的設計，您幫德明看看。我負責工藝參數的優化。」
黃德慶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油石，在磨一把刮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均勻、綿長，像一個人的呼吸。油石上澆了水，磨出來的泥漿是灰色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又繼續磨。
江成搖了搖頭。「不是。機器是根。塗層也好，材料也好，都是為了讓機器轉得更好。根不能丟。」
孫德明點了點頭，沒再問。他把油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紙團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掉進去了。
第二天，江成接到了鄭言溪的電話。
她的聲音比平時急，語速快，像是在趕時間。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江成，我下周一考試。成人高考，四門。考兩天。」
「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行。模擬卷做了六套，平均七十五分。但英語不行，單詞記不住。昨天背了二十個，今天早上起來只記得五個。」
「七十五分夠不夠？」
「夠。但我不想要七十五，我想要八十五。考得越高，錄取的把握越大。」她頓了頓，電話那頭翻書的聲音停了，「市醫院今年只招兩個在職的，報名的人有十一個。我得考進前兩名。」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十一個人爭兩個名額，她排在什麼位置？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們只能等考試結果。
他想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但話到嘴邊，換成了「你行的」。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別人勸她放鬆，她需要別人相信她能做到。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翻書的聲音又響了，然後又停了。然後她說：「江遠昨天又學會了一個新詞。」
「什麼詞？」
「爸爸。」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不是以前那種『爸爸』，是真正的、指著你的照片叫的。叫了好幾遍，叫完還笑。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牙，上面一顆，下面一顆。」
江成握著話筒，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江遠的臉，想起他叫「爸爸」時使勁的樣子——小嘴繃得緊緊的，像在用力把一個很重的東西推出來。他想起江遠走路時兩隻手舉在胸前保持平衡，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小企鵝。他還想起第一次抱他的時候，那麼輕，那麼軟，像抱著一團棉花。
「等我回來。」
「嗯。」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走廊里，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他把話筒放回去，手指在電話機上停了一下。話筒的塑料外殼上有一道裂紋，從他拇指按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聽筒邊緣。
走廊的另一頭，陳總工正朝這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江成同志，周老那邊來消息了。自動化研究所的人下周一到位。在這之前，你要把設備改造的方案拿出來。機械部分你們中心負責，電氣和控制部分自動化所負責。下周五之前，方案要定稿。」
江成接過文件，翻了翻。厚厚一摞，全是技術要求和時間節點。他看了一眼日曆——今天周二，下周五，還有十天。日曆掛在走廊的牆上，紅色的星期天，黑色的工作日，下周五被陳總工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陳總工，十天時間，方案能出來。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噴塗軌跡的控制。葉片形狀複雜，噴槍要沿著曲面移動。現有的機械臂是固定的，只能做直線和圓弧插補。要沿著曲面運動，需要五軸聯動。這個精度，國內沒有幾家能做到。」
陳總工看著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她把手裡的文件換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兩下。「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江成想了想。他走到走廊的窗前，指著窗外的一棵樹。「陳總工，您看那棵樹。樹冠不是一個平面，是很多個曲面拼起來的。如果我要給整棵樹噴漆，不需要用一個角度覆蓋全部。我可以先噴正面，再噴側面，再噴上面。每個角度噴一個區域，區域之間有一點重疊，整體就覆蓋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總工。「葉片也一樣。不追求一次成型。分段噴塗。把葉片分成幾個區域，每個區域用固定的噴槍角度，通過多次疊加來覆蓋整個曲面。這樣不需要五軸聯動，三軸就夠了。但噴塗時間會延長，工藝參數需要重新優化。」
陳總工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窗前，看著那棵樹，看了十幾秒。然後她轉過身，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你把方案細化，下周五之前拿出來。」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一下一下，很穩。皮鞋的聲音從清脆變成模糊，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拖著長長的尾跡從頭頂掠過，像一根白色的線把天空縫上了。尾跡在天空中慢慢擴散，變粗，變淡，最後消失。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那封沒寄出去的信。信還在，紙邊已經磨毛了，摺痕處快要斷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下午，江成召集孫德明和黃德慶，在實驗室里開了個小會。實驗室的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他把設備改造的任務說了一遍，然後把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拿起鉛筆。鉛筆是HB的，筆頭削得很尖，他用小刀重新削了一下。
「德明，你負責機械部分。噴槍的固定裝置、葉片的裝夾裝置、防護罩，這些你設計。三天之內出草圖。」
孫德明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筆。他的手很穩，線條很直，跟剛來中心時判若兩人。剛來的時候，他畫圖畫得歪歪扭扭，一條直線要用尺子比著畫，現在隨手一畫就是直的。
「師傅，您負責把關。機械部分的設計，您幫德明看看。我負責工藝參數的優化。」
黃德慶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油石，在磨一把刮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均勻、綿長，像一個人的呼吸。油石上澆了水，磨出來的泥漿是灰色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又繼續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