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蟬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成同志,你的方案通過了試片級驗證和模擬件驗證,也通過了熱循環測試。但距離真正的工程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陳總工坐在實驗室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摞數據報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你看這個數據——塗層的壽命分散性太大。五片葉片,熱循環測試結果分別是:一千二百小時、九百八十小時、一千一百小時、八百五十小時、一千零五十小時。最低的八百五,最高的接近一千二,差了三百五十個小時。」

  江成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八百五十小時,離設計目標一千小時差了整整一百五十個小時。雖然平均值超過了一千,但最低值才是決定性的——部隊不會接受「平均合格」,他們要求的是「每一片都合格」,更何況背後可能是數位飛行員的性命攸關,他可太清楚培養飛行員付出的心血有多大。

  「原因是什麼?」他問。

  「我們分析了幾種可能。基體材質的批次差異、噴塗參數的漂移、冷卻條件的微小變化,都有可能。」陳總工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她的鼻樑兩側被鏡片壓出了兩道紅印,深深淺淺的。「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你的方案依賴人工操作。噴槍的角度、移動的速度、停留的時間,都靠操作員的經驗。經驗是有誤差的。一片葉片噴得好,下一片可能就差一點。這一點,就是一百個小時的壽命差距。」

  江成知道她說的對。他在實驗室里親手噴塗的每一片葉片,都是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噴槍移動的時候,他的呼吸會不自覺地放慢,眼睛盯著槍口和葉片之間的距離,不敢眨眼。但他不可能一輩子守在噴塗設備前面。這個技術要推廣,要讓別人也能幹。、別人沒有他的專注度,沒有他的「感覺」,噴出來的葉片能不能合格?

  「陳總工,您的意思是——要自動化?」

  「對。把噴塗參數固化到設備里,讓機器自動執行。不需要人工判斷,不需要經驗。每一片葉片都用完全相同的參數、完全相同的軌跡。這樣,分散性就能控制住。」

  江成點了點頭。他想起穿越前見過的那些全自動噴塗生產線——機械臂高速運轉,雷射測距實時反饋,閉環控制精度達到微米級。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紀。現在是一九八二年,國內連數控系統都還在起步階段。自動化噴塗設備,別說買了,連圖紙都沒有。他能想到的最先進的數控設備,是BJ工具機研究所正在攻關的加工中心,但那還是試驗品。

  「陳總工,自動化設備國內沒有。進口的話,周期長、價格貴,而且不一定適配我們的工藝。」

  「我知道。」陳總工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灰,外面的槐樹影影綽綽的。「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現有設備的基礎上,自己改造一台?」

  江成愣了一下。自己改造?他們一個搞材料的研究所,改造噴塗設備?但他轉念一想,這個思路是對的。國內沒有現成的,進口不現實,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干。而自己干,正是他最擅長的事。

  在紅星廠的時候,塗鍍設備是自己攢的,起落架的工裝是自己焊的,連培訓班的教具都是自己做的。

  「陳總工,這個想法可行。但需要機械設計、電氣控制、軟體編程的人。我們中心有搞機械的,電氣和控制需要找外援。」

  「周老已經在協調了。從BJ自動化研究所借調兩個人,搞電氣控制的。軟體編程的事,可能要從頭學。自動化所那邊有個年輕人,剛畢業兩年,學計算機的,周老說他腦子活,可以試試。」

  江成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項目已經從「材料問題」變成了「裝備問題」,難度又上了一個台階。

  材料問題可以靠實驗試錯,裝備問題要靠設計和製造。設計錯了,工具機切出來的零件就是廢的;程序錯了,機械臂可能把葉片打飛。

  從陳總工的辦公室出來,天已經黑了。江成站在研究所的院子裡,看著那棵槐樹。槐花已經落盡了,枝頭只剩下綠葉,在路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路燈是那種老式的汞燈,發出白慘慘的光,照在葉子上,像給它們鍍了一層霜。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煙,捏了捏,沒點。又放回去了。他想起黃德慶說過的話——「煙抽多了,手會抖。手抖了,還怎麼修機器?」這話說了有兩年了,他一直記著,但一直沒做到。這次在BJ,他抽得少了。不是刻意戒,是沒心思抽。

  「江哥。」

  他轉過頭,孫德明站在身後,手裡拿著兩個饅頭,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饅頭的熱氣在夜風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吃不吃?食堂剛出籠的,我多拿了兩個。」

  江成接過一個,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很甜,嚼在嘴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不是饅頭好吃,是餓了什麼都好吃,他前世在讀博期間有一天晚上忘記吃飯,凌晨胃部抗議發出的飢餓感讓他只想哭。

  想到這裡,江成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德明,你來了快一個月了。感覺怎麼樣?」

  孫德明想了想。他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剛開始覺得害怕,怕干不好。後來覺得有意思,比修機器有意思。修機器是別人告訴你哪兒壞了,你去修。這個是自己找問題,自己想辦法。不一樣。」

  「哪不一樣?」

  「修機器是順著路走。這個是找路。」孫德明把饅頭掰成兩半,看了看出氣孔,「你看這饅頭,氣孔均勻的就好吃。不均勻的,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軟。修機器就像吃饅頭,你知道它是饅頭,吃了就行。搞塗層就像做饅頭,你得知道麵粉、水、酵母的比例,得知道發酵的時間,得知道蒸的火候。不一樣。」

  江成看著他,忽然笑了。「德明,你這比方打得好。」

  孫德明咧嘴笑了。「跟黃師傅學的。他說,搞技術的人,得會用老百姓的話說事兒。」

  兩個人站在槐樹下,吃完了饅頭。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BJ的秋天快到了。

  遠處有蟬在叫,聲音嘶啞,像是知道日子不多了,叫得格外用力。蟬聲一陣一陣的,起的時候很響,落的時候幾乎聽不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