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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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形穩定,波峰的高度一致,沒有異常的衰減。每一個波峰都差不多高,整齊排列,像是在紙面上畫了一條虛線。

  「結合強度合格。」他說。

  陳總工走過來,看了看波形,又看了看葉片。她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笑,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微微的鬆弛。像一個人在懸崖邊走了一整天,終於坐下來休息,脫下鞋子,讓腳趾頭透透氣。

  「這個葉片,送去做熱循環測試。」她說,「一千次熱循環,模擬發動機的起降過程。一千次之後,檢查塗層有沒有剝落、有沒有裂紋。這個測試要兩個星期。」

  江成點了點頭。兩個星期,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那麼久。

  真葉片送去熱循環測試的那天,BJ下了一場雨。不是大雨,是細細的、密密的雨,像針尖,扎在臉上,涼絲絲的,不疼,但讓人清醒。江成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雨滴從窗戶上滑下來,一道一道的,像眼淚。地下一層沒有窗戶,他上樓,走到一樓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每一片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槐花已經謝了,地上落了一層花瓣,被雨水泡得發白,踩上去軟塌塌的,像一團濕透的紙。雨滴打在花瓣上,濺起小小的水花,然後花瓣沉下去,貼在地面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信還在,紙邊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字跡有些模糊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信紙折了三折,邊角已經磨毛了,摺痕處快要斷了。

  「江哥。」

  他轉過頭,孫德明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兩瓶汽水。北冰洋的,橙色的,瓶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喝不喝?」

  「喝。」

  孫德明走過來,把一瓶汽水遞給他。瓶蓋已經撬開了,汽水冒著氣泡,瓶口有一股橙子的香味。江成接過來,喝了一口,很甜,很涼,二氧化碳在嘴裡炸開,刺激著舌根,辣辣的。

  「江哥,你說那個熱循環測試,能過嗎?」

  「不知道。」

  「要是過不了呢?」

  「過不了就重新做唄。調整參數,再噴。噴到過為止。」江成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身無關的微不足道的事。

  孫德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汽水瓶舉到眼前,看著裡面的氣泡從底部升上來,一串一串的,像珍珠。「江哥,你有沒有想過,要是這個項目做不成,怎麼辦?」

  江成喝了一口汽水,想了想。「做不成,就做不成。又不是沒失敗過。」

  「你沒失敗過。」孫德明看著他,目光很認真,「你幹的事,每一件都成了。軋鋼機,成了。水壓機,成了。起落架,成了。柴油機廠,成了。每一件都成了。別人說你運氣好,說你有靠山。但我知道不是。你是真的行,真的有本事。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太難了。」

  江成愣了一下。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孫德明說得對。在別人眼裡,他確實沒失敗過。每一件事都做成了,每一台機器都修好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成了」的背後,有多少次失敗。每一次失敗,都被他藏起來了,沒讓別人看見。不是因為虛榮,是因為沒必要。失敗是自己的事,成功了才是大家的事。

  「那是因為我把失敗的藏起來了。」江成說,「你沒看見而已。」

  孫德明看著他,沒說話。他喝了一口汽水,汽水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雨還在下。院子裡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鏡子。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水珠飛濺開來,在窗台上留下一串細小的水印。它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飛走了,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雨中很快被淹沒了。

  「江哥,你說陳總工這個人,是不是特別難搞?」

  「不是難搞。是喜歡較真。好搞的人,不一定不較真。較真的人,都有些不好搞。」

  孫德明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黃師傅也不好搞。但黃師傅的不好搞,跟陳總工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黃師傅是……他不好搞,但你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罵你,你知道他為什麼罵你。他不高興,你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陳總工是,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不說,你猜不透。」

  江成沒接話。他知道孫德明說的是什麼意思。黃德慶的「不好搞」,是表面的。他心裡想什麼,臉上都寫得清清楚楚,皺眉就是不高興,點頭就是認可。陳總工的「不好搞」,是骨子裡的。她不輕易表達,不輕易認可,不輕易相信。

  這種人的認可,一旦給了,就是實打實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判斷。

  「德明,你記住。陳總工這種人,你不需要讓她喜歡你。你只需要讓她尊重你。尊重比喜歡難,但更值錢。喜歡可以裝,尊重裝不出來。」

  孫德明點了點頭。他把汽水瓶放在窗台上,瓶底的水漬在窗台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印子。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院子裡的積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鏡子,映著天,映著雲,映著槐樹。槐樹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拍手。

  江成把汽水瓶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回實驗室。

  熱循環測試通過的消息,在研究所里傳開了。

  但傳開的方式不是歡呼,不是祝賀,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食堂里有人多看了江成一眼,走廊里有人跟他點頭,實驗室的技術員遞工具的時候不再猶豫。這些變化很小,像冬天裡第一縷解凍的風,吹在臉上不覺得暖,但你知道冰在化。

  陳總工的態度也變了。不是變得熱情,是變得「正常」了。她不再用審視的目光看江成,也不再每句話都帶著「你一個鉗工」的前提。她開始把江成當成一個可以討論問題的同行,雖然討論的時候語氣還是很硬,但那種硬不再是「你是外行」,而是「我不同意你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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