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要不要做
「沒意思就對了。有意思的話，那是說相聲的。」
孫德明搖了搖頭，繼續扒飯。這一次，他吃得快了一些。
第四十二次實驗，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開始的。
BJ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棉被蒙在城市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沒有風，空氣是靜止的，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地上的槐花也不動了，貼在地面上，濕漉漉的，開始發黑。
實驗室在地下一層，看不見天，但江成能感覺到那種沉悶——空氣不流動，通風管的聲音比平時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又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他把模擬件固定在噴塗設備的工作檯上，仔細檢查了每一個氣膜孔。
模擬件不是真正的葉片，是一個簡化的試件，形狀像一片加厚的葉子，表面有十二個小孔，直徑零點五毫米，肉眼幾乎看不見。他拿了一根細針，一個一個地通。針是縫衣針，很細，穿過孔眼都費勁。他把針尖對準氣膜孔，輕輕地捅進去，感覺針尖觸到了底，然後拔出來。每一個孔都要重複這個動作，確認是通的。然後他用丙酮清洗模擬件表面，棉球蘸著丙酮，一遍一遍地擦，直到棉球上不再有黑色的痕跡。
之後，再用酒精擦了一遍，去離子水沖了一遍，最後用壓縮空氣吹乾。壓縮空氣的氣流嘶嘶地響，吹在模擬件表面，把殘留的液體吹散，留下一個乾燥的、潔淨的表面。
「開始吧。」陳總工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記錄本，藍色的封面，磨損得更厲害了，邊角捲成了弧形。
江成深吸了一口氣，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參數。他的手指在按鈕上移動，每按一個數字，就停下來確認一遍。送粉速率：六點五克每分鐘。噴塗距離：一百零五毫米。基體預熱溫度：一百二十度。電流：六百五十安培。氬氣流量：每分鐘四十升。氫氣流量：每分鐘七點五升。
「參數確認。」他說，聲音很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確認。」陳總工說。
他按下啟動按鈕。等離子噴槍發出嗡嗡的聲音，比平時更響，像是在抗議。電弧點燃，火焰噴射出來，白得刺眼，像一道閃電被鎖在槍口裡。預熱噴槍，噴槍口對準旁邊的銅板，火焰燒了十幾秒，銅板表面變黑了，一層氧化膜。然後他把噴槍移到模擬件上方，按下送粉按鈕。
粉末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變成細小的熔滴，高速撞擊在模擬件表面。噼噼啪啪的聲音，比雨點更密，像是一把沙子灑在鐵板上。江成控制著機械臂，讓噴槍在模擬件表面來回移動。一層，兩層，三層。每一次移動的軌跡都儘量保持一致，速度均勻，距離恆定。
他的眼睛盯著噴槍，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什麼。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他不敢擦。
噴塗結束。他關掉設備，等噴槍冷卻。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和噴槍冷卻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這是金屬在收縮。
孫德明站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的汗把筆桿都浸濕了。黃德慶蹲在角落裡，手裡沒拿東西，眼睛盯著模擬件，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豹子。
江成用鑷子夾起模擬件，放在顯微鏡下。他調整焦距，目鏡里的畫面從模糊變清晰。塗層表面光滑，沒有顆粒感，沒有氣泡，沒有裂紋。灰白色的塗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層薄薄的瓷。他移動載物台，檢查了模擬件的不同部位——中心、邊緣、曲面過渡處。塗層厚度均勻，沒有明顯的厚薄差異。他用渦流測厚儀測量了五個點，讀數分別是二百九十八、三百零二、二百九十五、三百零一、二百九十九微米，設計厚度是三百微米，全部在公差範圍內。
「表面合格。」他說。
陳總工湊過來，看了一眼顯微鏡。她的眉頭沒有皺，也沒有舒展。她的嘴唇還是抿著，但抿得沒有那麼緊了。她直起身，從桌上拿起一根細針，開始檢查氣膜孔。第一個孔，針進去了，通了。第二個，通了。第三個，通了。她一個一個地檢查，動作很慢，每捅一個孔，就停下來看一眼。一共十二個孔，全部通了。她的手指在最後一個孔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針。
「通孔率合格。」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江成注意到，她檢查完最後一個孔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看見了。
「接下來做結合強度測試。」陳總工說。
結合強度測試是一種破壞性測試。把塗層的試片用專用膠粘在拉拔頭上，然後放在拉力試驗機上，施加垂直於塗層表面的拉力，直到塗層脫落。拉力值除以塗層面積，就是結合強度。單位是兆帕，但大家習慣用牛來表示。
江成把模擬件切成小條，切成五毫米寬、十毫米長的小方塊。每一個小方塊都要用丙酮清洗，用專用膠粘在拉拔頭上。膠是環氧樹脂，需要加熱固化，放在烘箱裡烤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他取出試片，等它冷卻到室溫。然後把它固定在拉力試驗機上。
拉力試驗機是一台笨重的設備，鑄鐵機身，漆成深綠色，有一個手輪和一個指針錶盤。江成慢慢轉動手輪，拉拔頭向上移動，施加拉力。指針一點一點地轉動，一百牛，兩百牛，三百牛。塗層的標準是三百五十牛。指針到了三百五十牛，塗層沒有脫落。繼續加，四百牛，四百五十牛。塗層還是沒有脫落。加到五百牛的時候，模擬件的基體開始變形了，邊緣微微翹起，但塗層仍然附著在上面，沒有剝落，沒有裂紋。
「超過標準了。」孫德明在旁邊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江成沒說話，繼續加。六百牛，塗層還是沒有脫落。基體已經彎曲了，像一張弓。他停了。
「要不要加？」他問陳總工。
孫德明搖了搖頭，繼續扒飯。這一次，他吃得快了一些。
第四十二次實驗，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開始的。
BJ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棉被蒙在城市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沒有風，空氣是靜止的，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地上的槐花也不動了，貼在地面上，濕漉漉的，開始發黑。
實驗室在地下一層，看不見天，但江成能感覺到那種沉悶——空氣不流動，通風管的聲音比平時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又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他把模擬件固定在噴塗設備的工作檯上，仔細檢查了每一個氣膜孔。
模擬件不是真正的葉片，是一個簡化的試件，形狀像一片加厚的葉子，表面有十二個小孔，直徑零點五毫米，肉眼幾乎看不見。他拿了一根細針，一個一個地通。針是縫衣針，很細，穿過孔眼都費勁。他把針尖對準氣膜孔，輕輕地捅進去，感覺針尖觸到了底，然後拔出來。每一個孔都要重複這個動作，確認是通的。然後他用丙酮清洗模擬件表面，棉球蘸著丙酮，一遍一遍地擦，直到棉球上不再有黑色的痕跡。
之後，再用酒精擦了一遍，去離子水沖了一遍，最後用壓縮空氣吹乾。壓縮空氣的氣流嘶嘶地響，吹在模擬件表面，把殘留的液體吹散，留下一個乾燥的、潔淨的表面。
「開始吧。」陳總工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記錄本，藍色的封面，磨損得更厲害了，邊角捲成了弧形。
江成深吸了一口氣，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參數。他的手指在按鈕上移動，每按一個數字，就停下來確認一遍。送粉速率：六點五克每分鐘。噴塗距離：一百零五毫米。基體預熱溫度：一百二十度。電流：六百五十安培。氬氣流量：每分鐘四十升。氫氣流量：每分鐘七點五升。
「參數確認。」他說，聲音很穩，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確認。」陳總工說。
他按下啟動按鈕。等離子噴槍發出嗡嗡的聲音，比平時更響，像是在抗議。電弧點燃，火焰噴射出來，白得刺眼，像一道閃電被鎖在槍口裡。預熱噴槍，噴槍口對準旁邊的銅板，火焰燒了十幾秒，銅板表面變黑了，一層氧化膜。然後他把噴槍移到模擬件上方，按下送粉按鈕。
粉末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變成細小的熔滴，高速撞擊在模擬件表面。噼噼啪啪的聲音，比雨點更密，像是一把沙子灑在鐵板上。江成控制著機械臂，讓噴槍在模擬件表面來回移動。一層，兩層，三層。每一次移動的軌跡都儘量保持一致，速度均勻，距離恆定。
他的眼睛盯著噴槍，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什麼。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他不敢擦。
噴塗結束。他關掉設備，等噴槍冷卻。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和噴槍冷卻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這是金屬在收縮。
孫德明站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的汗把筆桿都浸濕了。黃德慶蹲在角落裡，手裡沒拿東西，眼睛盯著模擬件，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豹子。
江成用鑷子夾起模擬件，放在顯微鏡下。他調整焦距，目鏡里的畫面從模糊變清晰。塗層表面光滑，沒有顆粒感，沒有氣泡，沒有裂紋。灰白色的塗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層薄薄的瓷。他移動載物台，檢查了模擬件的不同部位——中心、邊緣、曲面過渡處。塗層厚度均勻，沒有明顯的厚薄差異。他用渦流測厚儀測量了五個點，讀數分別是二百九十八、三百零二、二百九十五、三百零一、二百九十九微米，設計厚度是三百微米，全部在公差範圍內。
「表面合格。」他說。
陳總工湊過來，看了一眼顯微鏡。她的眉頭沒有皺，也沒有舒展。她的嘴唇還是抿著，但抿得沒有那麼緊了。她直起身，從桌上拿起一根細針，開始檢查氣膜孔。第一個孔，針進去了，通了。第二個，通了。第三個，通了。她一個一個地檢查，動作很慢，每捅一個孔，就停下來看一眼。一共十二個孔，全部通了。她的手指在最後一個孔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針。
「通孔率合格。」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江成注意到，她檢查完最後一個孔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看見了。
「接下來做結合強度測試。」陳總工說。
結合強度測試是一種破壞性測試。把塗層的試片用專用膠粘在拉拔頭上，然後放在拉力試驗機上，施加垂直於塗層表面的拉力，直到塗層脫落。拉力值除以塗層面積，就是結合強度。單位是兆帕，但大家習慣用牛來表示。
江成把模擬件切成小條，切成五毫米寬、十毫米長的小方塊。每一個小方塊都要用丙酮清洗，用專用膠粘在拉拔頭上。膠是環氧樹脂，需要加熱固化，放在烘箱裡烤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他取出試片，等它冷卻到室溫。然後把它固定在拉力試驗機上。
拉力試驗機是一台笨重的設備，鑄鐵機身，漆成深綠色，有一個手輪和一個指針錶盤。江成慢慢轉動手輪，拉拔頭向上移動，施加拉力。指針一點一點地轉動，一百牛，兩百牛，三百牛。塗層的標準是三百五十牛。指針到了三百五十牛，塗層沒有脫落。繼續加，四百牛，四百五十牛。塗層還是沒有脫落。加到五百牛的時候，模擬件的基體開始變形了，邊緣微微翹起，但塗層仍然附著在上面，沒有剝落，沒有裂紋。
「超過標準了。」孫德明在旁邊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江成沒說話，繼續加。六百牛，塗層還是沒有脫落。基體已經彎曲了，像一張弓。他停了。
「要不要加？」他問陳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