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真沒意思
江成接過來，用指肚來回摩挲了一遍。確實，塗層表面不夠光滑，能感覺到細小的凸起，像細目砂紙。
他看了看噴塗參數，又看了看試片。
「送粉速率太高了？粉末沒有充分熔化。」
「有可能。降到六克試試。」
第二次噴塗。送粉速率調到六克。噴槍再次點燃，火焰噴射，粉末送進去。這一次，江成調整了噴槍的移動速度，讓火焰在試片表面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十幾秒後，取出試片。這次表面光滑了一些，像刷了一層薄釉，用手指摸，滑溜溜的。但江成用手指一按，感覺到塗層和基體之間有氣泡——塗層鼓起來一個小包，像皮膚上的水泡，用手指一按，破了，露出下面的金屬基體。銀白色的基體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的。
「結合不良。」陳總工的聲音很平靜，但江成聽出了那底下的失望。那種失望不是沖他來的，是沖這個結果來的。
她拿起試片，對著光看了看那個破口，「氣體流量太大了？粉末在火焰中停留時間不夠，沒有完全熔化，撞擊到基體表面的時候還是固態，結合不牢。」
江成點了點頭。他看了看黃德慶，黃德慶從角落裡走過來，拿起試片，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那個氣泡的破口。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不是氣體流量的問題。」黃德慶說，聲音不大，但不啻驚雷。「根源在於基體沒洗乾淨。你們看這個破口邊緣，有一圈黑的，那是油。基體上有油，塗層就粘不住。油在高溫下會氣化，氣體膨脹，把塗層頂起來，就起泡了。」
陳總工愣了一下，接過試片，湊近了看。她把試片舉到燈下面，眯著眼睛看了好幾秒。果然，破口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暗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是鉛筆輕輕畫的一道線。
「清洗工序是誰做的？」她問道，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許。
旁邊的技術員舉了舉手。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出頭，戴著厚厚的眼鏡，臉圓圓的，看起來有些緊張。「我做的。用丙酮洗的，洗了三遍。丙酮是新的，從試劑櫃裡剛拿出來的。」
「洗了三遍還有油？」
技術員走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白。「可能是手套上的油。我戴的手套不是新的，之前摸過別的零件。摸的是……是軸承，塗了防鏽油的軸承。我忘了換手套了。」
陳總工沉默了一會兒。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黃德慶。她的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佩服，像是審視，同時神情有些玩味。
「黃師傅，好眼力。」
黃德慶沒說話，退回了角落。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不動，不說話，但你知道他扎得很深。
第三次噴塗。技術員換了新手套，從包裝袋裡拆出來的，嶄新的，白色的，上面還有滑石粉。基體用丙酮重新清洗，洗了五遍，每一遍都用新的棉球蘸取酒精擦了一遍，去離子水沖了一遍，最後用壓縮空氣吹乾。
壓縮空氣的氣流很猛，吹在基體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子。
噴塗參數恢復到初始值，送粉速率八克，噴塗距離一百二十毫米。噴槍點燃，火焰噴射，粉末送進去。這一次，塗層的表面光滑，沒有氣泡，沒有顆粒感，像一面灰色的鏡子。用手指摸了摸，手感均勻，像是摸在一塊被河流日積月累沖洗打磨過的鵝卵石上。
陳總工用顯微鏡看了看截面。顯微鏡的目鏡里，塗層的截面呈現出一層一層的結構，灰白色的陶瓷層，深灰色的過渡層，亮白色的金屬基體，界限分明，沒有縫隙。她直起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這層合格了。但這只是平板試片，不是葉片。真正的葉片形狀複雜，有氣膜孔，有曲面，噴塗的時候能不能保證均勻，還不知道。」
江成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一上午做了三次噴塗，三次都有問題。第一次表面粗糙，第二次結合不良，第三次才勉強合格。陳總工一直在記錄數據，每一組參數都寫得清清楚楚，數字後面的單位一個不漏。她的表情一直很嚴肅，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點一下頭，但從來沒有笑過。她的嘴唇一直抿著，像一條縫。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德明端著飯碗坐到江成旁邊。食堂的菜是白菜炒肉片，白菜切得太粗，有的塊大，有的塊小，不均勻。肉片切得太薄，一炒就縮成了小粒，藏在白菜葉子中間，要用筷子扒拉半天才能找到。油水不多，吃起來寡淡無味，像是在嚼紙板。孫德明扒了兩口飯，抬起頭。
「江哥，你說這個實驗，得做多少次才能成功？」
「不知道。」
「陳總工說GE公司搞了三年都沒搞出來。咱們就這幾個人，幾台設備，能行嗎？」
江成放下筷子，看著他。孫德明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一個迷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兒走。
「德明，你怕了？」
孫德明搖了搖頭。「不是怕。是心裡沒底。以前修機器，拆開就知道哪兒壞了，壞的換好的，擰上螺絲就能轉。這個塗層，看不見摸不著，噴上去好不好，全靠顯微鏡看，全靠數據說話。我心裡沒底。不是怕幹不成，是不知道干不幹得成。」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孫德明說的對。以前修機器，是「機械問題」，看得見摸得著。軸承壞了就是壞了，換了就能轉。現在是「材料問題」，肉眼看不見，靠的是數據和經驗。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一個是黑白分明的，一個是灰色的。
「沒底就對了。」江成說，「有底的事，誰都能幹。沒底的事，才需要咱們干。」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江哥，你這話說得真沒意思。」
他看了看噴塗參數，又看了看試片。
「送粉速率太高了？粉末沒有充分熔化。」
「有可能。降到六克試試。」
第二次噴塗。送粉速率調到六克。噴槍再次點燃，火焰噴射，粉末送進去。這一次，江成調整了噴槍的移動速度，讓火焰在試片表面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十幾秒後，取出試片。這次表面光滑了一些，像刷了一層薄釉，用手指摸，滑溜溜的。但江成用手指一按，感覺到塗層和基體之間有氣泡——塗層鼓起來一個小包，像皮膚上的水泡，用手指一按，破了，露出下面的金屬基體。銀白色的基體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的。
「結合不良。」陳總工的聲音很平靜，但江成聽出了那底下的失望。那種失望不是沖他來的，是沖這個結果來的。
她拿起試片，對著光看了看那個破口，「氣體流量太大了？粉末在火焰中停留時間不夠，沒有完全熔化，撞擊到基體表面的時候還是固態，結合不牢。」
江成點了點頭。他看了看黃德慶，黃德慶從角落裡走過來，拿起試片，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那個氣泡的破口。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不是氣體流量的問題。」黃德慶說，聲音不大，但不啻驚雷。「根源在於基體沒洗乾淨。你們看這個破口邊緣，有一圈黑的，那是油。基體上有油，塗層就粘不住。油在高溫下會氣化，氣體膨脹，把塗層頂起來，就起泡了。」
陳總工愣了一下，接過試片，湊近了看。她把試片舉到燈下面，眯著眼睛看了好幾秒。果然，破口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暗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是鉛筆輕輕畫的一道線。
「清洗工序是誰做的？」她問道，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許。
旁邊的技術員舉了舉手。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出頭，戴著厚厚的眼鏡，臉圓圓的，看起來有些緊張。「我做的。用丙酮洗的，洗了三遍。丙酮是新的，從試劑櫃裡剛拿出來的。」
「洗了三遍還有油？」
技術員走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白。「可能是手套上的油。我戴的手套不是新的，之前摸過別的零件。摸的是……是軸承，塗了防鏽油的軸承。我忘了換手套了。」
陳總工沉默了一會兒。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黃德慶。她的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佩服，像是審視，同時神情有些玩味。
「黃師傅，好眼力。」
黃德慶沒說話，退回了角落。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不動，不說話，但你知道他扎得很深。
第三次噴塗。技術員換了新手套，從包裝袋裡拆出來的，嶄新的，白色的，上面還有滑石粉。基體用丙酮重新清洗，洗了五遍，每一遍都用新的棉球蘸取酒精擦了一遍，去離子水沖了一遍，最後用壓縮空氣吹乾。
壓縮空氣的氣流很猛，吹在基體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子。
噴塗參數恢復到初始值，送粉速率八克，噴塗距離一百二十毫米。噴槍點燃，火焰噴射，粉末送進去。這一次，塗層的表面光滑，沒有氣泡，沒有顆粒感，像一面灰色的鏡子。用手指摸了摸，手感均勻，像是摸在一塊被河流日積月累沖洗打磨過的鵝卵石上。
陳總工用顯微鏡看了看截面。顯微鏡的目鏡里，塗層的截面呈現出一層一層的結構，灰白色的陶瓷層，深灰色的過渡層，亮白色的金屬基體，界限分明，沒有縫隙。她直起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這層合格了。但這只是平板試片，不是葉片。真正的葉片形狀複雜，有氣膜孔，有曲面，噴塗的時候能不能保證均勻，還不知道。」
江成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一上午做了三次噴塗，三次都有問題。第一次表面粗糙，第二次結合不良，第三次才勉強合格。陳總工一直在記錄數據，每一組參數都寫得清清楚楚，數字後面的單位一個不漏。她的表情一直很嚴肅，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點一下頭，但從來沒有笑過。她的嘴唇一直抿著，像一條縫。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德明端著飯碗坐到江成旁邊。食堂的菜是白菜炒肉片，白菜切得太粗，有的塊大，有的塊小，不均勻。肉片切得太薄，一炒就縮成了小粒，藏在白菜葉子中間，要用筷子扒拉半天才能找到。油水不多，吃起來寡淡無味，像是在嚼紙板。孫德明扒了兩口飯，抬起頭。
「江哥，你說這個實驗，得做多少次才能成功？」
「不知道。」
「陳總工說GE公司搞了三年都沒搞出來。咱們就這幾個人，幾台設備，能行嗎？」
江成放下筷子，看著他。孫德明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一個迷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兒走。
「德明，你怕了？」
孫德明搖了搖頭。「不是怕。是心裡沒底。以前修機器，拆開就知道哪兒壞了，壞的換好的，擰上螺絲就能轉。這個塗層，看不見摸不著，噴上去好不好，全靠顯微鏡看，全靠數據說話。我心裡沒底。不是怕幹不成，是不知道干不幹得成。」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孫德明說的對。以前修機器，是「機械問題」，看得見摸得著。軸承壞了就是壞了，換了就能轉。現在是「材料問題」，肉眼看不見，靠的是數據和經驗。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一個是黑白分明的，一個是灰色的。
「沒底就對了。」江成說，「有底的事，誰都能幹。沒底的事，才需要咱們干。」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江哥，你這話說得真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