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一樣
「因為你的方案跟我不一樣。」她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你加了一層氧化鋁過渡層。我沒加。我直接噴的氧化鋯，結合不好。你加了過渡層，理論上結合強度會提高。這個思路，我沒想過。不是想不到，是當時沒往那個方向走。我們搞材料的，習慣從材料本身找問題，換成分、換工藝、換熱處理。你是搞機械的，你的思路是從結構上找問題，加一層、改形狀、調配合。不一樣。」
「那您覺得能成嗎？」
陳總工沒有回答。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明天做了實驗就知道了。現在說能成不能成，都是瞎猜。數據沒出來，誰說了都不算。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她站起來，拎著布袋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停在那裡，背對著他。
「江成同志，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不看好你的方案。不是因為你的方案不好，是因為這個方向太難了。GE公司搞了三年都沒搞出來，你一個……一個鉗工，憑什麼能搞出來？這是實話，不好聽，但這是事實。」她頓了頓，「但我不看好的原因，不是理由。理由要等實驗數據說話。數據說行，我就認。數據說不行，你說破天也沒用。」
她走了。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穩，不急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三樓的燈還亮著，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窗簾後面暗了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了。
江成坐在花壇邊，手裡還捏著那個蘋果核。蘋果核已經被他捏扁了，果肉碎了一手，黏糊糊的。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招待所。
上樓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是喘不過氣。
他輕聲推開房間的門，黃德慶已經睡著了，呼吸很重，帶著輕微的鼾聲，像是有人在拉風箱。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昏黃的光還在，一動不動的，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他閉目，強迫自己什麼也不去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成準時出現在實驗室。
實驗室在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那些精密的儀器上，反射出冷冷的金屬光澤。空氣里有一股化學試劑的味道，混著焊接煙塵的氣味，悶得人嗓子發緊，像是有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陳總工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頭髮塞在帽子裡，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記錄本是藍色的，封面磨損了，邊角捲起來，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據。
「來了？換衣服。」
江成接過實驗服，穿上。實驗服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他挽了兩道，還是長，又挽了一道。孫德明跟在後面，也換上了實驗服，袖子挽了三道，還是長，乾脆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
黃德慶沒換。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雙手插在口袋裡。「我就不換了。我就在旁邊看。你們穿白的，我穿藍的，挺好。」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實驗的第一步是製備試片。高溫合金試片已經準備好了，十塊，每塊兩厘米見方，表面研磨拋光，像一面小鏡子，能照出人影。陳總工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鏡面上沒有劃痕，沒有污漬。然後她遞給江成。
「你先來。」
江成接過試片，走到噴塗設備前面。設備很大，占了半間屋子，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儀表，紅的綠的，像一個小型飛機的駕駛艙。等離子噴槍固定在機械臂上，槍口朝著工作檯，黑洞洞的，像一門小炮。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試片固定在工作檯上，用兩個彈簧夾夾住，確保它不會移動。然後調整好噴塗距離和角度，距離一百二十毫米，角度九十度。他打開控制櫃的電源，指示燈亮了，嗡嗡的聲音從設備內部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動。
「參數？」他問。
陳總工翻開記錄本，手指在頁面上滑動。「送粉速率：每分鐘八克。噴塗距離：一百二十毫米。電流：六百安培。氬氣流量：每分鐘四十升。氫氣流量：每分鐘八升。」
江成把這些參數輸入控制面板。每一個數字都要確認兩遍，手指按在按鈕上，停一下，再按下去。他的手指有點抖，按的時候按重了，數字跳過了，又退回來重新按。他看了看黃德慶，黃德慶站在角落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設備，像一隻貓盯著老鼠洞。他看了看孫德明，孫德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筆尖抵在紙上，等著記數據，手心全是汗，把筆桿都浸濕了。
「開始了嗎？」孫德明問。
「開始了。」江成按下啟動按鈕。
等離子噴槍發出嗡嗡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尖銳的嘯叫——電弧點燃了。噴槍口噴出一道明亮的火焰，幾乎是白色的，刺得人睜不開眼。火焰的溫度高達上萬度，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像是有一層透明的油在水面上漂。送粉器開始工作，陶瓷粉末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變成細小的熔滴，高速撞擊在試片表面。噼噼啪啪的聲音，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噴塗的過程只持續了十幾秒。江成關掉設備，等噴槍冷卻下來，取出試片。試片表面覆蓋了一層灰白色的塗層，看起來很均勻，像刷了一層瓷釉，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他把它遞給陳總工。
陳總工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摸了摸塗層表面。
「表面粗糙度太大了。」她把試片舉到江成面前，指著塗層表面，「你看，有明顯的顆粒感。用手指摸，能感覺到凸起。這種表面，氣動性能會受影響。氣流流過粗糙的表面會產生渦流，增加阻力，降低效率。」
「那您覺得能成嗎？」
陳總工沒有回答。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明天做了實驗就知道了。現在說能成不能成，都是瞎猜。數據沒出來，誰說了都不算。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她站起來，拎著布袋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停在那裡，背對著他。
「江成同志，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不看好你的方案。不是因為你的方案不好，是因為這個方向太難了。GE公司搞了三年都沒搞出來，你一個……一個鉗工，憑什麼能搞出來？這是實話，不好聽，但這是事實。」她頓了頓，「但我不看好的原因，不是理由。理由要等實驗數據說話。數據說行，我就認。數據說不行，你說破天也沒用。」
她走了。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穩，不急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三樓的燈還亮著，過了一會兒，燈滅了。窗簾後面暗了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了。
江成坐在花壇邊，手裡還捏著那個蘋果核。蘋果核已經被他捏扁了，果肉碎了一手，黏糊糊的。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招待所。
上樓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是喘不過氣。
他輕聲推開房間的門，黃德慶已經睡著了，呼吸很重，帶著輕微的鼾聲，像是有人在拉風箱。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昏黃的光還在，一動不動的，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他閉目，強迫自己什麼也不去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江成準時出現在實驗室。
實驗室在地下一層，沒有窗戶。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那些精密的儀器上，反射出冷冷的金屬光澤。空氣里有一股化學試劑的味道，混著焊接煙塵的氣味，悶得人嗓子發緊，像是有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陳總工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頭髮塞在帽子裡，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記錄本是藍色的，封面磨損了，邊角捲起來，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據。
「來了？換衣服。」
江成接過實驗服，穿上。實驗服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他挽了兩道，還是長，又挽了一道。孫德明跟在後面，也換上了實驗服，袖子挽了三道，還是長，乾脆擼到了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
黃德慶沒換。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雙手插在口袋裡。「我就不換了。我就在旁邊看。你們穿白的，我穿藍的，挺好。」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實驗的第一步是製備試片。高溫合金試片已經準備好了，十塊，每塊兩厘米見方，表面研磨拋光，像一面小鏡子，能照出人影。陳總工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鏡面上沒有劃痕，沒有污漬。然後她遞給江成。
「你先來。」
江成接過試片，走到噴塗設備前面。設備很大，占了半間屋子，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儀表，紅的綠的，像一個小型飛機的駕駛艙。等離子噴槍固定在機械臂上，槍口朝著工作檯，黑洞洞的，像一門小炮。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試片固定在工作檯上，用兩個彈簧夾夾住，確保它不會移動。然後調整好噴塗距離和角度，距離一百二十毫米，角度九十度。他打開控制櫃的電源，指示燈亮了，嗡嗡的聲音從設備內部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動。
「參數？」他問。
陳總工翻開記錄本，手指在頁面上滑動。「送粉速率：每分鐘八克。噴塗距離：一百二十毫米。電流：六百安培。氬氣流量：每分鐘四十升。氫氣流量：每分鐘八升。」
江成把這些參數輸入控制面板。每一個數字都要確認兩遍，手指按在按鈕上，停一下，再按下去。他的手指有點抖，按的時候按重了，數字跳過了，又退回來重新按。他看了看黃德慶，黃德慶站在角落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設備，像一隻貓盯著老鼠洞。他看了看孫德明，孫德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筆尖抵在紙上，等著記數據，手心全是汗，把筆桿都浸濕了。
「開始了嗎？」孫德明問。
「開始了。」江成按下啟動按鈕。
等離子噴槍發出嗡嗡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尖銳的嘯叫——電弧點燃了。噴槍口噴出一道明亮的火焰，幾乎是白色的，刺得人睜不開眼。火焰的溫度高達上萬度，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像是有一層透明的油在水面上漂。送粉器開始工作，陶瓷粉末被送進火焰中，瞬間熔化，變成細小的熔滴，高速撞擊在試片表面。噼噼啪啪的聲音，像雨點打在鐵皮上。
噴塗的過程只持續了十幾秒。江成關掉設備，等噴槍冷卻下來，取出試片。試片表面覆蓋了一層灰白色的塗層，看起來很均勻，像刷了一層瓷釉，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他把它遞給陳總工。
陳總工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摸了摸塗層表面。
「表面粗糙度太大了。」她把試片舉到江成面前，指著塗層表面，「你看，有明顯的顆粒感。用手指摸，能感覺到凸起。這種表面，氣動性能會受影響。氣流流過粗糙的表面會產生渦流，增加阻力，降低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