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可行？
「師傅，您說陳總工今天那個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
「『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黃德慶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爭論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意思就是，她以前沒往這個方向想。現在想了。」
「但她沒說行不行。」
「她要是覺得不行，當場就否了。她沒否，就是覺得行。但她不能直接說行，她是總工，說了行，萬一不行，她擔責任。」黃德慶頓了頓，「你記住，當領導的，說話都是這樣。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讓你自己去猜。」
江成沒接話。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在廠里的時候，周廠長說話也是這樣，韓志國說話也是這樣。但他想的不是這個。他想的是——陳總工說的「沒想過」，是真的沒想過，還是想過但放棄了？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這個方向有她認為不可行的理由。她沒說，是因為當著周老和張副主任的面，不想潑冷水。畢竟，周老那麼信任江成，她要是當場否定，等於打周老的臉。
「師傅，我出去走走。」
「去吧。別走太遠。BJ你不熟，你可別走丟了。」黃德慶難得開了一句玩笑。
江成穿上鞋，披了件外套，推開門。走廊里很安靜，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白慘慘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反射出一層幽幽的光，像醫院裡的走廊。他下了樓，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槐花特有的甜香。那股甜香不是很濃，給這個季節帶來生發的氣息。
招待所在研究所的家屬院裡，院子不大，幾棟灰色的樓房，一個花壇，幾棵槐樹。花壇里種著月季，花已經謝了，只剩幾朵蔫頭耷腦的掛在枝頭，花瓣邊緣卷了起來，像被火燒過，顏色從紅變成了暗褐。地上落了一層槐花，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走到花壇邊，坐下來。水泥台子涼涼的，透過褲子，涼意滲進皮膚里，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貼在上面。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折射出海市蜃樓般的光影，映照著難以捉摸的未來，被夜風一吹，散了。
他想起鄭言溪，想起她說「你去了BJ，家裡的事就別操心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很平，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不舍，不是擔心，是一種更沉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把一個很重的包袱接過去，說「我扛得住」。他想起江遠，想起他叫「爸爸」時口齒不清的樣子，嘴唇嘟起來，像一條小金魚。他想起那台拆了一半的磨床，主軸還躺在那裡，表面的劃痕像一道傷疤，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溝槽的深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是睡不著？不，是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技術，是想不通人。陳總工在想什麼？她真的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還是只是給周老面子，暫時不說破？如果是後者，那接下來的實驗就是走過場。走過場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是對的，這個方向真的不行。如果真的不行，那他來BJ的意義是什麼？他一個鉗工，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解決國家級的難題？憑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他把煙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鐵皮的，菸頭掉進去，嗤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還有一股焦糊味。
「江成同志？」
他轉過頭。花壇的另一邊站著一個人。花白的頭髮，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是陳總工。她站在那裡，路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花壇的水泥沿上，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陳總工？您怎麼在這兒？」
「我家就住這樓上。」她指了指旁邊那棟樓，三樓，窗戶還亮著燈，窗簾是藍色的，拉了一半，能看見裡面書架上的書脊。「你怎麼不睡覺？明天還要做實驗。」
「睡不著。出來走走。」
陳總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水泥台子不長，兩個人坐下去，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把布袋子放在腿上，從裡面掏出一個蘋果，遞給他。蘋果是紅的，表皮有一層薄薄的蠟，在路燈下反著光。
「吃不吃？」
「不用，謝謝。」
「吃一個。晚上不吃飯，對身體不好。你們年輕人，不拿胃當回事，老了就知道後悔了。」她把蘋果塞到他手裡，又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聲，很脆，汁水在嘴裡炸開的聲音。
江成看著手裡的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小燈籠。他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
「陳總工，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今天說，我這個角度，您沒想過。是真的沒想過，還是想過但放棄了？」
陳總工嚼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清楚——額頭上，三道；眼角邊，像魚尾；嘴角旁，像括號。一道道，一條條，像地圖上的等高線，記錄著她走過的路。
「想過。七九年的時候想過。」她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麼。
「後來呢？」
「後來放棄了。」她又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後說，「那時候我們做了一批試片，用等離子噴塗做了氧化鋯塗層。結果不行，結合強度不夠，熱循環幾次就剝落了。後來查文獻，發現國外也是這個問題。GE公司做了三年，也沒解決。他們的方案跟我們差不多，都是直接噴氧化鋯。我看了他們的數據，結合強度始終上不去，最好的批次也只達到標準值的百分之八十。我就放下了。覺得這個方向走不通。」
江成握著蘋果的手緊了緊。手指陷進果肉里，汁水從指縫間滲出來。「那您今天為什麼又說這個方向可行？」
「什麼話？」
「『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黃德慶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爭論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意思就是，她以前沒往這個方向想。現在想了。」
「但她沒說行不行。」
「她要是覺得不行，當場就否了。她沒否，就是覺得行。但她不能直接說行，她是總工，說了行，萬一不行，她擔責任。」黃德慶頓了頓，「你記住，當領導的，說話都是這樣。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讓你自己去猜。」
江成沒接話。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在廠里的時候，周廠長說話也是這樣，韓志國說話也是這樣。但他想的不是這個。他想的是——陳總工說的「沒想過」，是真的沒想過，還是想過但放棄了？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這個方向有她認為不可行的理由。她沒說，是因為當著周老和張副主任的面，不想潑冷水。畢竟，周老那麼信任江成，她要是當場否定，等於打周老的臉。
「師傅，我出去走走。」
「去吧。別走太遠。BJ你不熟，你可別走丟了。」黃德慶難得開了一句玩笑。
江成穿上鞋，披了件外套，推開門。走廊里很安靜，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白慘慘的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反射出一層幽幽的光，像醫院裡的走廊。他下了樓，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槐花特有的甜香。那股甜香不是很濃，給這個季節帶來生發的氣息。
招待所在研究所的家屬院裡，院子不大，幾棟灰色的樓房，一個花壇，幾棵槐樹。花壇里種著月季，花已經謝了，只剩幾朵蔫頭耷腦的掛在枝頭，花瓣邊緣卷了起來，像被火燒過，顏色從紅變成了暗褐。地上落了一層槐花，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走到花壇邊，坐下來。水泥台子涼涼的，透過褲子，涼意滲進皮膚里，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貼在上面。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折射出海市蜃樓般的光影，映照著難以捉摸的未來，被夜風一吹，散了。
他想起鄭言溪，想起她說「你去了BJ，家裡的事就別操心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很平，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不舍，不是擔心，是一種更沉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把一個很重的包袱接過去，說「我扛得住」。他想起江遠，想起他叫「爸爸」時口齒不清的樣子，嘴唇嘟起來，像一條小金魚。他想起那台拆了一半的磨床，主軸還躺在那裡，表面的劃痕像一道傷疤，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溝槽的深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是睡不著？不，是想不通。
不是想不通技術，是想不通人。陳總工在想什麼？她真的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還是只是給周老面子，暫時不說破？如果是後者，那接下來的實驗就是走過場。走過場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是對的，這個方向真的不行。如果真的不行，那他來BJ的意義是什麼？他一個鉗工，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解決國家級的難題？憑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他把煙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鐵皮的，菸頭掉進去，嗤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還有一股焦糊味。
「江成同志？」
他轉過頭。花壇的另一邊站著一個人。花白的頭髮，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是陳總工。她站在那裡，路燈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花壇的水泥沿上，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陳總工？您怎麼在這兒？」
「我家就住這樓上。」她指了指旁邊那棟樓，三樓，窗戶還亮著燈，窗簾是藍色的，拉了一半，能看見裡面書架上的書脊。「你怎麼不睡覺？明天還要做實驗。」
「睡不著。出來走走。」
陳總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水泥台子不長，兩個人坐下去，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把布袋子放在腿上，從裡面掏出一個蘋果，遞給他。蘋果是紅的，表皮有一層薄薄的蠟，在路燈下反著光。
「吃不吃？」
「不用，謝謝。」
「吃一個。晚上不吃飯，對身體不好。你們年輕人，不拿胃當回事，老了就知道後悔了。」她把蘋果塞到他手裡，又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聲，很脆，汁水在嘴裡炸開的聲音。
江成看著手裡的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小燈籠。他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
「陳總工，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今天說，我這個角度，您沒想過。是真的沒想過，還是想過但放棄了？」
陳總工嚼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清楚——額頭上，三道；眼角邊，像魚尾；嘴角旁，像括號。一道道，一條條，像地圖上的等高線，記錄著她走過的路。
「想過。七九年的時候想過。」她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麼。
「後來呢？」
「後來放棄了。」她又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後說，「那時候我們做了一批試片，用等離子噴塗做了氧化鋯塗層。結果不行，結合強度不夠，熱循環幾次就剝落了。後來查文獻，發現國外也是這個問題。GE公司做了三年，也沒解決。他們的方案跟我們差不多，都是直接噴氧化鋯。我看了他們的數據，結合強度始終上不去，最好的批次也只達到標準值的百分之八十。我就放下了。覺得這個方向走不通。」
江成握著蘋果的手緊了緊。手指陷進果肉里，汁水從指縫間滲出來。「那您今天為什麼又說這個方向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