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枯枝
他知道的東西，他講清楚。他不知道的東西，他承認不知道。陳總工越來越認真，不再用審視的目光看他，而是把他當成一個可以討論問題的同行。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他的腿在發抖，手心全是汗。剛才在黑板上畫圖的時候，他差點把單位寫錯了——毫米寫成微米，差了一千倍。好在他檢查了一遍，改過來了。
黃德慶從會議室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成子，你剛才講的那些，是真的嗎？」
「師傅，您指的是什麼？」
「那些塗層的東西。什麼氧化鋯，什麼氧化釔，我聽都沒聽過。你不是在忽悠人家吧？」
江成看著他，認真地說：「師傅，我沒忽悠。那些東西是真的。我在書上看過，自己琢磨過。只是沒驗證過，不知道管不管用。」
黃德慶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行。那就驗證。幹了一輩子，還沒幹過這麼高級的活。」
孫德明從會議室里跑出來，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燈泡。「江哥！你剛才講得太厲害了！那個陳總工，她看你的眼神都變了！開始的時候她還瞧不起你，後來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我看她手都在抖！」
「別瞎說。陳總工那是激動。」
「就是瞧不起你嘛，我看得出來。但你一講完，她就服了。江哥，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東西？我怎麼不知道？」
江成笑了笑。「晚上學的。你睡覺的時候，我在看書。」
孫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他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江成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色。BJ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幾盞燈在閃。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紙邊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發軟，字跡也模糊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江成。」
他轉過身，陳總工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陳總工。」
「明天開始做試片。你八點到實驗室，我讓人把設備準備好。」她頓了頓，「還有，你那疊文獻綜述，能不能借我看看？有幾個數據我想核對一下。」
江成點了點頭。「明天我帶給你。」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江成同志，我不輕易服人。你今天講的，有道理。但能不能成，看實驗。」
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江成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花白的頭髮，灰色的的確良襯衫，走得很快，很穩，像她這個人一樣。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槐花的甜香。院子裡的槐樹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
孫德明從樓梯口探出頭來。「江哥，走不走？周老讓陳思遠送我們回招待所。」
「走。」
三個人下了樓。麵包車還停在槐樹下面，車身上落了一層花瓣。陳思遠坐在駕駛座上，打著哈欠。他們上了車，車子發動了，突突地響起來。出了研究所的大門，拐上長安街。長安街很寬，很直，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串珠子。天安門從車窗外掠過，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
孫德明靠著車窗，已經睡著了。黃德慶閉著眼睛，但江成知道他沒睡。
「師傅。」
「嗯。」
「您說，這個項目能成嗎？」
黃德慶睜開眼睛，看著他。「能成。你說了算。」
江成愣了一下。「我說了算？」
「你不是說了嗎，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黃德慶又閉上眼睛，「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
麵包車在夜色中穿行。長安街上的車很少，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進車裡，在每個人的臉上流過。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BJ的夜晚，比他想像的要安靜。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工人們的喧譁，只有風的聲音，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信還在。
他沒有把它寄出去。也許永遠不會寄。有些話，說出來就不一樣了。放在口袋裡，是自己的。寄出去，就是別人的。
他笑了笑，把信往裡塞了塞，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BJ的夜，比瀋陽安靜得多。
江成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棕墊，人躺上去，能感覺到木板的紋路硌著脊背。
枕頭是癟的，蕎麥皮填得不滿，一枕下去就塌成一張餅。
對於後世睡慣了彈簧乳膠床墊的江成而言，也是難得的生活體驗。
被單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的路燈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像一塊沒擦乾淨的污漬。他睜著眼睛，看著那片光，腦子裡全是白天會議室里的畫面——陳總工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拿著粉筆，說「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他沒想過。但她也沒說「可行」。她只是說沒想過。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江成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的，刷了石灰，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像乾涸的河床。他盯著那些裂紋，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數據——塗層的厚度、噴塗的溫度、基體的預熱溫度、粉末的送粉速率。每一個參數都像一顆珠子，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串不成一條線。他試過把參數寫在紙上，畫成表格，用箭頭連起來，但箭頭總是交叉，像一團亂麻。
「還沒睡？」
對面床上，黃德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沙啞的，帶著煙味，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師傅，吵醒您了？」
「沒睡。這床太硬了，硌得慌。我翻個身，骨頭就咔咔響，跟炒豆子似的。」
江成聽見師傅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腳。他側過身，面朝師傅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師傅側躺著，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來的肩膀瘦削，鎖骨突出，像兩截枯枝。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江成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他的腿在發抖，手心全是汗。剛才在黑板上畫圖的時候，他差點把單位寫錯了——毫米寫成微米，差了一千倍。好在他檢查了一遍，改過來了。
黃德慶從會議室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成子，你剛才講的那些，是真的嗎？」
「師傅，您指的是什麼？」
「那些塗層的東西。什麼氧化鋯，什麼氧化釔，我聽都沒聽過。你不是在忽悠人家吧？」
江成看著他，認真地說：「師傅，我沒忽悠。那些東西是真的。我在書上看過，自己琢磨過。只是沒驗證過，不知道管不管用。」
黃德慶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行。那就驗證。幹了一輩子，還沒幹過這麼高級的活。」
孫德明從會議室里跑出來，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燈泡。「江哥！你剛才講得太厲害了！那個陳總工，她看你的眼神都變了！開始的時候她還瞧不起你，後來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我看她手都在抖！」
「別瞎說。陳總工那是激動。」
「就是瞧不起你嘛，我看得出來。但你一講完，她就服了。江哥，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東西？我怎麼不知道？」
江成笑了笑。「晚上學的。你睡覺的時候，我在看書。」
孫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他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江成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色。BJ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幾盞燈在閃。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紙邊已經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發軟，字跡也模糊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江成。」
他轉過身，陳總工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陳總工。」
「明天開始做試片。你八點到實驗室，我讓人把設備準備好。」她頓了頓，「還有，你那疊文獻綜述，能不能借我看看？有幾個數據我想核對一下。」
江成點了點頭。「明天我帶給你。」
陳總工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江成同志，我不輕易服人。你今天講的，有道理。但能不能成，看實驗。」
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江成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花白的頭髮，灰色的的確良襯衫，走得很快，很穩，像她這個人一樣。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槐花的甜香。院子裡的槐樹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
孫德明從樓梯口探出頭來。「江哥，走不走？周老讓陳思遠送我們回招待所。」
「走。」
三個人下了樓。麵包車還停在槐樹下面，車身上落了一層花瓣。陳思遠坐在駕駛座上，打著哈欠。他們上了車，車子發動了，突突地響起來。出了研究所的大門，拐上長安街。長安街很寬，很直，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串珠子。天安門從車窗外掠過，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
孫德明靠著車窗，已經睡著了。黃德慶閉著眼睛，但江成知道他沒睡。
「師傅。」
「嗯。」
「您說，這個項目能成嗎？」
黃德慶睜開眼睛，看著他。「能成。你說了算。」
江成愣了一下。「我說了算？」
「你不是說了嗎，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黃德慶又閉上眼睛，「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
麵包車在夜色中穿行。長安街上的車很少，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進車裡，在每個人的臉上流過。江成靠著車窗，看著窗外。BJ的夜晚，比他想像的要安靜。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工人們的喧譁，只有風的聲音，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信還在。
他沒有把它寄出去。也許永遠不會寄。有些話，說出來就不一樣了。放在口袋裡，是自己的。寄出去，就是別人的。
他笑了笑，把信往裡塞了塞，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BJ的夜，比瀋陽安靜得多。
江成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棕墊，人躺上去，能感覺到木板的紋路硌著脊背。
枕頭是癟的，蕎麥皮填得不滿，一枕下去就塌成一張餅。
對於後世睡慣了彈簧乳膠床墊的江成而言，也是難得的生活體驗。
被單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的路燈透過薄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像一塊沒擦乾淨的污漬。他睜著眼睛，看著那片光，腦子裡全是白天會議室里的畫面——陳總工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拿著粉筆，說「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他沒想過。但她也沒說「可行」。她只是說沒想過。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江成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的，刷了石灰，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像乾涸的河床。他盯著那些裂紋，腦子裡又開始轉那些數據——塗層的厚度、噴塗的溫度、基體的預熱溫度、粉末的送粉速率。每一個參數都像一顆珠子，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串不成一條線。他試過把參數寫在紙上，畫成表格，用箭頭連起來，但箭頭總是交叉，像一團亂麻。
「還沒睡？」
對面床上，黃德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沙啞的，帶著煙味，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師傅，吵醒您了？」
「沒睡。這床太硬了，硌得慌。我翻個身，骨頭就咔咔響，跟炒豆子似的。」
江成聽見師傅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腳。他側過身，面朝師傅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師傅側躺著，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來的肩膀瘦削，鎖骨突出，像兩截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