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不慌不忙
「陳總工，我確實寫過一份報告。那是基於國外文獻的研究，加上我自己的計算。我沒有做過實驗驗證，所以不一定對。」
「不一定對？」陳總工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你憑什麼覺得你的方案可行？」
這個問題很尖銳。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趙總工程師低下頭看文件，張副主任端起茶杯喝茶，周老面無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江成。
江成沒有慌。他知道陳總工不是在刁難他，是在考他。這是她的專業領域，她有資格考任何人。
「陳總工，我沒有說我的方案可行。我說的是，這個方向值得一試。」他從包里拿出一疊資料，放在桌上。「這是我整理的國外文獻綜述。從七四年到今年，關於熱障塗層的研究，我一共找到了二十幾篇。美國GE公司的方案是氧化鋯加氧化釔穩定，等離子噴塗，三層結構。他們已經在實驗室驗證了可行性，但還沒有進入工程應用。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也在做類似的研究，但方向不同，他們用的是電子束物理氣相沉積，不是噴塗。」
陳總工的表情變了。她拿起那疊資料，翻了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著筆記，文獻出處、主要結論、技術參數，一項一項，清清楚楚。她翻了幾頁，停下來，看著江成。
「這些文獻，你都看過？」
「都看過。有些看了好幾遍。」
「英文的？」
「對。大部分是英文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個鉗工，能看懂英文文獻？趙總工程師抬起頭，看了江成一眼，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好奇。張副主任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孫德明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全是汗。
陳總工放下資料，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江成同志，我不是不相信你。但這個項目，國家花了十幾年，換了好幾撥人，都沒解決。你一個……一個沒有專業背景的人，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行？」
這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傷人。但江成沒有生氣。
他知道，陳總工說的是實話。她不是在貶低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總工，我確實沒有專業背景。但我在車間裡幹了這麼多年，我明白一個道理——機器壞了，不是因為一個原因，是因為很多原因加在一起。要修好它，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要從整體看。」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渦輪葉片的問題也是一樣。不是鑄造缺陷的問題，不是材料的問題，不是冷卻結構的問題。是這些問題加在一起，在高溫下產生了協同效應。」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左邊是鑄造缺陷，中間是高溫環境，右邊是應力狀態。三條線匯聚在一起，指向一個點——裂紋萌生。
「如果只解決其中一個問題，比如消除鑄造缺陷，當然可以延長壽命。但那是鑄造廠的事，改起來周期太長。如果只解決材料問題，比如提高高溫合金的性能，那是冶金廠的事，同樣周期太長。我們等不了那麼久。部隊等不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總工。「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解決缺陷，而是保護缺陷。在葉片表面施加一層塗層，把高溫和缺陷隔開。這樣，缺陷就不會成為裂紋源。塗層的厚度只需要三百微米左右，不會影響氣膜孔的冷卻效果。塗層的材料用氧化鋯，導熱係數低，隔熱效果好。塗層的結構分三層，每一層有不同的功能。這個方案，不需要改變現有的鑄造工藝，不需要改變現有的材料體系，只需要增加一道噴塗工序。這個方案周期最短，風險最小。」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陳總工看著黑板上的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字：「熱障塗層——可行性分析。」
她轉過身，看著江成。「你這個思路，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我之前想的是從材料本身入手，提高基體的抗熱疲勞性能。你換了一個角度，不碰基體，只碰表面。」她頓了頓，「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江成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來。「陳總工，您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
陳總工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回座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方向可行，但方案不一定。你說塗層厚度三百微米，這個數據是從哪兒來的？國外文獻上的？國外的文獻不一定適合我們的工況。我們的葉片冷卻結構跟GE的不一樣，氣膜孔的孔徑和分布都不同。塗層太厚，會堵住氣膜孔。塗層太薄，隔熱效果不夠。這個厚度，需要我們自己摸。」
江成點了點頭。他知道陳總工說的對。國外文獻上的數據，只能作為參考，不能照搬。
「還有，」陳總工繼續說，「你說用等離子噴塗。這個工藝我們所有，但沒在渦輪葉片上用過。葉片形狀複雜，噴塗的時候如何保證塗層均勻？如何保證氣膜孔不被堵住？這些都是問題。」
「陳總工，這些問題可以在試片級試驗中摸索。先做平板試片，驗證塗層的隔熱效果和結合強度。再做模擬件，驗證塗層的均勻性。最後上真葉片。」
陳總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轉過頭，對周老說：「周老，你這個學生，不簡單。他的思路是對的，雖然方案還需要驗證，但方向沒走錯。」
周老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我說過，他行。」
張副主任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既然方向定了，那就干。陳總工，你們研究所負責塗層製備和檢測。江成同志，你負責方案設計和數據分析。趙總工，你那邊負責葉片供應和台架試驗。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上午討論方向，下午討論方案。每一個技術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每一個參數都被反覆質疑。江成一一回答，不慌不忙。
「不一定對？」陳總工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你憑什麼覺得你的方案可行？」
這個問題很尖銳。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趙總工程師低下頭看文件，張副主任端起茶杯喝茶，周老面無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江成。
江成沒有慌。他知道陳總工不是在刁難他，是在考他。這是她的專業領域，她有資格考任何人。
「陳總工，我沒有說我的方案可行。我說的是，這個方向值得一試。」他從包里拿出一疊資料，放在桌上。「這是我整理的國外文獻綜述。從七四年到今年，關於熱障塗層的研究，我一共找到了二十幾篇。美國GE公司的方案是氧化鋯加氧化釔穩定，等離子噴塗，三層結構。他們已經在實驗室驗證了可行性，但還沒有進入工程應用。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也在做類似的研究，但方向不同，他們用的是電子束物理氣相沉積，不是噴塗。」
陳總工的表情變了。她拿起那疊資料，翻了翻。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著筆記，文獻出處、主要結論、技術參數，一項一項，清清楚楚。她翻了幾頁，停下來，看著江成。
「這些文獻，你都看過？」
「都看過。有些看了好幾遍。」
「英文的？」
「對。大部分是英文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個鉗工，能看懂英文文獻？趙總工程師抬起頭，看了江成一眼，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好奇。張副主任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孫德明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心裡全是汗。
陳總工放下資料，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江成同志，我不是不相信你。但這個項目，國家花了十幾年，換了好幾撥人，都沒解決。你一個……一個沒有專業背景的人，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行？」
這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傷人。但江成沒有生氣。
他知道，陳總工說的是實話。她不是在貶低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總工，我確實沒有專業背景。但我在車間裡幹了這麼多年，我明白一個道理——機器壞了，不是因為一個原因，是因為很多原因加在一起。要修好它，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要從整體看。」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渦輪葉片的問題也是一樣。不是鑄造缺陷的問題，不是材料的問題，不是冷卻結構的問題。是這些問題加在一起，在高溫下產生了協同效應。」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左邊是鑄造缺陷，中間是高溫環境，右邊是應力狀態。三條線匯聚在一起，指向一個點——裂紋萌生。
「如果只解決其中一個問題，比如消除鑄造缺陷，當然可以延長壽命。但那是鑄造廠的事，改起來周期太長。如果只解決材料問題，比如提高高溫合金的性能，那是冶金廠的事，同樣周期太長。我們等不了那麼久。部隊等不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總工。「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解決缺陷，而是保護缺陷。在葉片表面施加一層塗層，把高溫和缺陷隔開。這樣，缺陷就不會成為裂紋源。塗層的厚度只需要三百微米左右，不會影響氣膜孔的冷卻效果。塗層的材料用氧化鋯，導熱係數低，隔熱效果好。塗層的結構分三層，每一層有不同的功能。這個方案，不需要改變現有的鑄造工藝，不需要改變現有的材料體系，只需要增加一道噴塗工序。這個方案周期最短，風險最小。」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通風管嗡嗡的聲音。陳總工看著黑板上的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字：「熱障塗層——可行性分析。」
她轉過身，看著江成。「你這個思路，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我之前想的是從材料本身入手，提高基體的抗熱疲勞性能。你換了一個角度，不碰基體，只碰表面。」她頓了頓，「這個角度，我沒想過。」
江成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來。「陳總工，您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
陳總工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回座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方向可行，但方案不一定。你說塗層厚度三百微米，這個數據是從哪兒來的？國外文獻上的？國外的文獻不一定適合我們的工況。我們的葉片冷卻結構跟GE的不一樣，氣膜孔的孔徑和分布都不同。塗層太厚，會堵住氣膜孔。塗層太薄，隔熱效果不夠。這個厚度，需要我們自己摸。」
江成點了點頭。他知道陳總工說的對。國外文獻上的數據，只能作為參考，不能照搬。
「還有，」陳總工繼續說，「你說用等離子噴塗。這個工藝我們所有，但沒在渦輪葉片上用過。葉片形狀複雜，噴塗的時候如何保證塗層均勻？如何保證氣膜孔不被堵住？這些都是問題。」
「陳總工，這些問題可以在試片級試驗中摸索。先做平板試片，驗證塗層的隔熱效果和結合強度。再做模擬件，驗證塗層的均勻性。最後上真葉片。」
陳總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轉過頭，對周老說：「周老，你這個學生，不簡單。他的思路是對的，雖然方案還需要驗證，但方向沒走錯。」
周老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我說過，他行。」
張副主任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既然方向定了，那就干。陳總工，你們研究所負責塗層製備和檢測。江成同志，你負責方案設計和數據分析。趙總工，你那邊負責葉片供應和台架試驗。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上午討論方向，下午討論方案。每一個技術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每一個參數都被反覆質疑。江成一一回答，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