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懷疑
車子開上了長安街。長安街很寬，很直，一眼望不到頭。兩邊是高大的建築，有的新，有的舊，有的正在蓋。天安門從車窗外掠過，紅牆黃瓦，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鮮艷。孫德明第一次來BJ，趴在車窗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江哥，那就是天安門？」
「對。」
「真大。比照片上大。」
黃德慶也看著窗外，沒說話。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他上一次來BJ，是二十年前，參加全國工業學大慶的表彰大會。那時候他還年輕，腰不疼，頭髮不白，走起路來呼呼帶風。
現在，他坐在一輛沒有空調的麵包車裡，去搞飛機發動機。
麵包車開進了中關村，在一棟灰色的樓前停下來。樓不高，五層，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航空材料研究所」。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背著槍，腰杆挺得筆直。
陳思遠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放行了。麵包車開進院子，停在一棵大槐樹下面。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陳思遠領著他們上了三樓，推開一扇門。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十幾把椅子。已經有人在了。周老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短袖白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削的手臂。他看見江成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小江，來了。」
「周老。」
周老又握住黃德慶的手。「黃師傅，久仰大名。小江經常提起你，說沒有你就沒有他今天。」
黃德慶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周老過獎了。我就是個老鉗工，沒什麼本事。」
「鉗工怎麼了？我也是從鉗工幹起來的。」周老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來，坐下說。」
會議室里還有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軍裝，肩上有星——江成認出來了，是上次來瀋陽的那個張副主任。另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面前攤著一摞文件。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表情嚴肅，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
周老指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這位是航空工業部的趙總工程師，你們見過。」又指著那個老太太。「這位是材料研究所的陳總工，國內渦輪葉片材料方面的權威。」
陳總工看了江成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那種審視不是不友好，更像是一個老專家在面對一個「外行」時的本能反應——你一個鉗工，來搞渦輪葉片？她的目光在江成的工裝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周老，這位就是您說的江成同志？」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的。
「對。就是他。」
陳總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江成知道，她心裡有話沒說出來。
他不怕她質疑，怕的是她不質疑——不質疑就意味著不重視，不重視就意味著這個項目在她心裡已經判了死刑。
會議開始了。張副主任先講話，講了渦噴-7發動機的重要性和渦輪葉片問題的緊迫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利落乾脆。
他說，渦噴-7發動機是殲-7戰鬥機的動力核心，目前還有三百多台在役。葉片壽命不達標，意味著這些發動機的壽命都要打折扣。部隊等著用，國防科工委下了死命令，年底之前必須拿出解決方案。
趙總工程師接著講技術問題。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渦輪葉片的照片。葉片是銀白色的，形狀像一片扭曲的柳葉，表面有細密的氣膜孔。他把照片放大，指著葉身中部的一道裂紋。
「問題出在這兒。台架試驗跑到一百八十小時左右，這個地方就會出現裂紋。裂紋擴展很快，不到十小時就會穿透葉身，導致葉片斷裂。我們分析過斷口，認為是高溫蠕變和熱疲勞共同作用的結果。材料本身沒問題，冷卻結構也合理，問題出在製造工藝上——鑄造過程中產生的微觀缺陷，在高溫下成為裂紋源。」
他翻了一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金相照片，密密麻麻的晶粒，中間有幾個黑點。
「這是缺陷。氣孔的尺寸在五十到一百微米之間。按照標準，這種尺寸的氣孔是允許的。但在這個位置，在這個溫度下，它就成了裂紋源。我們試過很多辦法——改進鑄造工藝、調整熱處理參數、優化冷卻結構——都沒能徹底解決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的那張金相照片。那些黑點，像一顆顆定時炸彈，埋在葉片裡，等著爆炸。
陳總工開口了。「趙總工，我打斷一下。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試過。但有一個方向你們沒試過——表面改性。不是消除缺陷，而是讓缺陷不成為裂紋源。在葉片表面施加一層塗層，延緩裂紋萌生。」
趙總工程師皺了皺眉。「塗層？陳總工，渦輪葉片的工作溫度上千度，什麼塗層能扛得住？」
「熱障塗層。氧化鋯基的，等離子噴塗。國外已經在用了，我們還在實驗室階段。美國GE公司從七十年代中期就開始研究這個方向，目前已經有了初步成果。國內還沒有人做出來。」陳總工看著江成，「江成同志，我聽說你寫過一份關於熱障塗層的研究報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江成。孫德明坐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黃德慶坐在角落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陳總工。
江成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來了。他不能退縮，也不能冒進。他需要讓這些人相信，他不是一個只會吹牛的鉗工，而是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技術人員。但他也不能表現得「什麼都知道」，那會引起懷疑。
「江哥，那就是天安門？」
「對。」
「真大。比照片上大。」
黃德慶也看著窗外，沒說話。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他上一次來BJ，是二十年前，參加全國工業學大慶的表彰大會。那時候他還年輕，腰不疼，頭髮不白，走起路來呼呼帶風。
現在，他坐在一輛沒有空調的麵包車裡，去搞飛機發動機。
麵包車開進了中關村，在一棟灰色的樓前停下來。樓不高，五層，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航空材料研究所」。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背著槍，腰杆挺得筆直。
陳思遠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放行了。麵包車開進院子，停在一棵大槐樹下面。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陳思遠領著他們上了三樓，推開一扇門。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十幾把椅子。已經有人在了。周老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短袖白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削的手臂。他看見江成進來，站起來，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小江，來了。」
「周老。」
周老又握住黃德慶的手。「黃師傅，久仰大名。小江經常提起你，說沒有你就沒有他今天。」
黃德慶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周老過獎了。我就是個老鉗工，沒什麼本事。」
「鉗工怎麼了？我也是從鉗工幹起來的。」周老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來，坐下說。」
會議室里還有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軍裝，肩上有星——江成認出來了，是上次來瀋陽的那個張副主任。另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眼鏡，文質彬彬，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面前攤著一摞文件。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表情嚴肅，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
周老指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這位是航空工業部的趙總工程師，你們見過。」又指著那個老太太。「這位是材料研究所的陳總工，國內渦輪葉片材料方面的權威。」
陳總工看了江成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那種審視不是不友好，更像是一個老專家在面對一個「外行」時的本能反應——你一個鉗工，來搞渦輪葉片？她的目光在江成的工裝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周老，這位就是您說的江成同志？」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的。
「對。就是他。」
陳總工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江成知道，她心裡有話沒說出來。
他不怕她質疑，怕的是她不質疑——不質疑就意味著不重視，不重視就意味著這個項目在她心裡已經判了死刑。
會議開始了。張副主任先講話，講了渦噴-7發動機的重要性和渦輪葉片問題的緊迫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利落乾脆。
他說，渦噴-7發動機是殲-7戰鬥機的動力核心，目前還有三百多台在役。葉片壽命不達標，意味著這些發動機的壽命都要打折扣。部隊等著用，國防科工委下了死命令，年底之前必須拿出解決方案。
趙總工程師接著講技術問題。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渦輪葉片的照片。葉片是銀白色的，形狀像一片扭曲的柳葉，表面有細密的氣膜孔。他把照片放大，指著葉身中部的一道裂紋。
「問題出在這兒。台架試驗跑到一百八十小時左右，這個地方就會出現裂紋。裂紋擴展很快，不到十小時就會穿透葉身，導致葉片斷裂。我們分析過斷口，認為是高溫蠕變和熱疲勞共同作用的結果。材料本身沒問題，冷卻結構也合理，問題出在製造工藝上——鑄造過程中產生的微觀缺陷，在高溫下成為裂紋源。」
他翻了一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金相照片，密密麻麻的晶粒，中間有幾個黑點。
「這是缺陷。氣孔的尺寸在五十到一百微米之間。按照標準，這種尺寸的氣孔是允許的。但在這個位置，在這個溫度下，它就成了裂紋源。我們試過很多辦法——改進鑄造工藝、調整熱處理參數、優化冷卻結構——都沒能徹底解決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的那張金相照片。那些黑點，像一顆顆定時炸彈，埋在葉片裡，等著爆炸。
陳總工開口了。「趙總工，我打斷一下。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試過。但有一個方向你們沒試過——表面改性。不是消除缺陷，而是讓缺陷不成為裂紋源。在葉片表面施加一層塗層，延緩裂紋萌生。」
趙總工程師皺了皺眉。「塗層？陳總工，渦輪葉片的工作溫度上千度，什麼塗層能扛得住？」
「熱障塗層。氧化鋯基的，等離子噴塗。國外已經在用了，我們還在實驗室階段。美國GE公司從七十年代中期就開始研究這個方向，目前已經有了初步成果。國內還沒有人做出來。」陳總工看著江成，「江成同志，我聽說你寫過一份關於熱障塗層的研究報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江成。孫德明坐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黃德慶坐在角落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陳總工。
江成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來了。他不能退縮，也不能冒進。他需要讓這些人相信，他不是一個只會吹牛的鉗工，而是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技術人員。但他也不能表現得「什麼都知道」，那會引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