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倔
「你那麼忙。又要上班，又要準備考試。」
「再忙也能處理。」她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江成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繭。兩個人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牆上的掛鍾咔咔地響，一下一下，像彼此的心跳。
「言溪，你那個醫學院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報名了。下個月考試。成人高考，考語文、數學、英語、醫學綜合。我買了教材，每天晚上看。看到十二點，有時候看到一點。」
「別太累。」
「不累。」她頓了頓，「你知道嗎，王護士聽說我要考醫學院，說了一句話。她說『小鄭，你是我見過最倔的人』。我說『倔不好嗎？』。她說『倔好，但倔的人累』。我說『我不怕累』。」
江成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光，不是燈光照出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她是在誇你。」
「我知道。」她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但她不知道，我跟你學的。」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誰都沒再說話。急診室的燈還亮著，走廊里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輕輕的，像貓踩在地板上。遠處的病房裡傳來一陣咳嗽聲，有人在喊護士，聲音沙啞，像是喊了很久。
「言溪，我走了之後，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別一個人扛。」
「你不也是一個人扛？」
江成沒接話。她說得對。他也是一個人扛。他們倆都是。
江成站起來。「我走了。到了BJ給你打電話。」
「嗯。」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鄭言溪還坐在長椅上，白大褂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她沒有看他，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濕的，踩上去有水花濺起來。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混著雨水洗過的楊樹葉子的清香。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水裡，啪啪地響。他想起第一次見鄭言溪的時候，她站在醫療站門口，冷冰冰的，說「第一，我們只是為了分房」。那時候他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們會坐在一起，說「你是我見過最倔的人」。
他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裡，江遠已經睡了。小傢伙側著身，臉朝里，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腳丫。他蹲下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臉朝外，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他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看了很久。江遠的臉圓圓的，鼻子小小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睡著的時候，他像一隻小動物，毫無防備，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你。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皮膚滑滑的，軟軟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江遠動了一下，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爸爸要去BJ了。」他輕聲說，「你在家乖乖的，聽媽媽的話。」
小傢伙當然聽不見。但他覺得，他聽見了。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服，兩本筆記本，一把遊標卡尺，一把千分尺，一把塞尺，還有那份熱障塗層的研究報告。他把報告從抽屜里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這份報告他已經寄給周老看過，不需要再帶了。
但他還是把它塞進了包里，不是為了用，是為了心裡踏實。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桌前，打開檯燈，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不是寫給鄭言溪的，是寫給黃德慶的。
雖然他明天就會見到師傅，但有些話，他當著面說不出來。
「師傅：這次去BJ，我心裡沒底。不是怕技術，是怕人。那些專家，我見過。他們嘴上客氣，心裡瞧不起。您在我身邊，我心裡踏實。不是靠您幫我說話，是知道有個人站在我身後。謝謝您。」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關了檯燈，躺下來。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渦輪葉片的事。那些數據、公式、工藝參數，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沒頭蒼蠅。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江成去郵局寄了那封信。不是給黃德慶的——他想了想，還是沒寄。他把信揣回口袋裡，跟著師傅和孫德明上了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看著站台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陽光照在鐵軌上，亮得晃眼。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紙邊硌著手指，微微發燙。
BJ的夏天比瀋陽熱得多。江成走出火車站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空氣是黏的，貼在皮膚上，汗出不來，悶得人喘不過氣。天灰濛濛的，不是陰天，是霾——BJ特有的那種灰，像一層薄紗罩在城市上空。
周老派陳思遠來接站。陳思遠開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裡沒有空調，窗子全開著，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尾氣的味道。他把江成和黃德慶的行李扔進后座，然後轉過身，跟黃德慶握了握手。
「黃師傅，周老一直念叨您。說您是他見過的最好的鉗工。」
黃德慶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別別別，我就是個幹活的。」
陳思遠又轉向孫德明，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就是孫德明？本溪那個球磨機，是你修的？」
孫德明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的名字都傳到BJ來了。「是……是我。」
「周老看過你的報告，說你有股子倔勁。」陳思遠發動了車子，麵包車突突地響起來。「倔勁好。干我們這行的，靠的就是倔勁。」
「再忙也能處理。」她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江成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繭。兩個人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牆上的掛鍾咔咔地響，一下一下，像彼此的心跳。
「言溪，你那個醫學院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報名了。下個月考試。成人高考，考語文、數學、英語、醫學綜合。我買了教材，每天晚上看。看到十二點，有時候看到一點。」
「別太累。」
「不累。」她頓了頓，「你知道嗎，王護士聽說我要考醫學院，說了一句話。她說『小鄭，你是我見過最倔的人』。我說『倔不好嗎？』。她說『倔好，但倔的人累』。我說『我不怕累』。」
江成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光，不是燈光照出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她是在誇你。」
「我知道。」她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但她不知道，我跟你學的。」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誰都沒再說話。急診室的燈還亮著，走廊里偶爾有護士走過，腳步聲輕輕的，像貓踩在地板上。遠處的病房裡傳來一陣咳嗽聲，有人在喊護士，聲音沙啞，像是喊了很久。
「言溪，我走了之後，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別一個人扛。」
「你不也是一個人扛？」
江成沒接話。她說得對。他也是一個人扛。他們倆都是。
江成站起來。「我走了。到了BJ給你打電話。」
「嗯。」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鄭言溪還坐在長椅上，白大褂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她沒有看他，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濕的，踩上去有水花濺起來。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混著雨水洗過的楊樹葉子的清香。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水裡，啪啪地響。他想起第一次見鄭言溪的時候，她站在醫療站門口，冷冰冰的，說「第一，我們只是為了分房」。那時候他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們會坐在一起，說「你是我見過最倔的人」。
他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裡，江遠已經睡了。小傢伙側著身，臉朝里，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腳丫。他蹲下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臉朝外，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他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看了很久。江遠的臉圓圓的，鼻子小小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睡著的時候，他像一隻小動物，毫無防備，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你。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皮膚滑滑的，軟軟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江遠動了一下，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爸爸要去BJ了。」他輕聲說，「你在家乖乖的，聽媽媽的話。」
小傢伙當然聽不見。但他覺得，他聽見了。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服，兩本筆記本，一把遊標卡尺，一把千分尺，一把塞尺，還有那份熱障塗層的研究報告。他把報告從抽屜里拿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去了。這份報告他已經寄給周老看過，不需要再帶了。
但他還是把它塞進了包里，不是為了用，是為了心裡踏實。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桌前，打開檯燈，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不是寫給鄭言溪的，是寫給黃德慶的。
雖然他明天就會見到師傅，但有些話，他當著面說不出來。
「師傅：這次去BJ，我心裡沒底。不是怕技術，是怕人。那些專家，我見過。他們嘴上客氣，心裡瞧不起。您在我身邊，我心裡踏實。不是靠您幫我說話，是知道有個人站在我身後。謝謝您。」
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關了檯燈，躺下來。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渦輪葉片的事。那些數據、公式、工藝參數，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沒頭蒼蠅。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江成去郵局寄了那封信。不是給黃德慶的——他想了想，還是沒寄。他把信揣回口袋裡，跟著師傅和孫德明上了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看著站台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陽光照在鐵軌上，亮得晃眼。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紙邊硌著手指，微微發燙。
BJ的夏天比瀋陽熱得多。江成走出火車站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空氣是黏的，貼在皮膚上，汗出不來，悶得人喘不過氣。天灰濛濛的，不是陰天，是霾——BJ特有的那種灰，像一層薄紗罩在城市上空。
周老派陳思遠來接站。陳思遠開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裡沒有空調，窗子全開著，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尾氣的味道。他把江成和黃德慶的行李扔進后座，然後轉過身，跟黃德慶握了握手。
「黃師傅，周老一直念叨您。說您是他見過的最好的鉗工。」
黃德慶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別別別，我就是個幹活的。」
陳思遠又轉向孫德明，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就是孫德明？本溪那個球磨機，是你修的？」
孫德明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的名字都傳到BJ來了。「是……是我。」
「周老看過你的報告，說你有股子倔勁。」陳思遠發動了車子，麵包車突突地響起來。「倔勁好。干我們這行的，靠的就是倔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