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我來處理
蹭了幾下，拿起來對著光看，又蹭了幾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精細的手工藝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得晃眼。他的背比去年更駝了一些，蹲久了膝蓋會咔咔響，但他從不喊疼。
「師傅。」
黃德慶沒抬頭。「嗯。」
「周老來電話了。讓咱們去BJ，參與一個國家級項目。」
黃德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蹭。「什麼項目？」
「渦噴-7發動機的渦輪葉片。高溫疲勞壽命不夠，要解決。」
黃德慶放下油石，慢慢站起來。他的腰不太好，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扶著設備，一點一點地直起來。直起來之後，他活動了一下腰，聽見骨頭咔咔響了兩聲。他轉過身，看著江成。
「渦輪葉片？那是飛機上的？」
「對。戰鬥機上的。」
黃德慶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已經小了，細細的，像霧一樣飄著。院子裡積了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成子，你跟我說實話。這個東西，你有把握嗎？」
江成想了想。他有把握嗎？他知道渦輪葉片失效的機理——高溫蠕變、熱疲勞、氧化腐蝕，三者耦合，在鑄造缺陷處萌生裂紋。他知道怎麼解決——不是消除缺陷，那是鑄造工藝的事，改起來周期太長；而是在缺陷處施加保護，用熱障塗層延緩裂紋萌生。他還知道塗層的配方、工藝參數、檢測方法。這些知識，在二十一世紀是常識，在八十年代是前沿。
「師傅，我有七成把握。」
黃德慶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懷疑，是一種更深的、經過了時間沉澱的東西。
「七成夠了。當年你修那台軋鋼機的時候，也只有七成把握。」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師傅記得。他記得每一台機器，每一個細節。
那些機器，在師傅眼裡，不是鐵塊，是活的東西，有自己的脾氣和性格。
「師傅，您去嗎？」
黃德慶把煙掐滅，菸頭扔進窗外的雨里，嗤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去。我這輩子還沒修過飛機呢。再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那些專家，嘴上客氣，心裡瞧不起你。我在，好歹有個伴。」
江成心裡一熱，想說謝謝，但沒說。他知道師傅不喜歡聽這些。
孫德明聽說要去BJ參與國家級項目，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早上來中心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他拉著江成的手，說：「江哥，真的假的？咱們要去搞飛機發動機了？」
「真的。但不是你搞，是你幫我搞。打下手。」
「打下手也行！我還沒見過飛機發動機長什麼樣呢！」孫德明搓著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江哥，你說我要不要買件新衣服？去BJ開會，穿工裝是不是不太正式？」
「穿工裝。咱們是鉗工，不是幹部。」
孫德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裝，袖口磨出了白邊，領子有點歪，胸前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買件新的工裝。一樣的。不能給咱們中心丟人。」
江成笑了。「行。買新的。」
孫德明走後，江成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看著那台拆了一半的磨床。主軸還躺在那裡，表面的劃痕像一道傷疤。他伸手摸了摸，涼涼的，滑滑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要去BJ，至少要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中心的事誰來管？韓志國能處理行政事務，但技術上的事呢？那些正在進行的項目呢？他站起來，去找韓志國。
「韓主任，我去BJ的這段時間，中心的技術工作，您打算怎麼安排？」
韓志國正在寫一份報告，放下筆，想了想。「讓老趙盯著。他經驗豐富，一般的活能處理。處理不了的，等你回來。或者打電話。」
江成點了點頭。老趙雖然技術不如孫德明，但穩重，不會出大亂子。他轉身要走，韓志國叫住了他。
「江城，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省廳那邊，最近在討論一個文件，關於『技術推廣機構資質認定』的。如果文件通過，咱們中心的評級會受影響。不是直接針對咱們，是針對所有地方性的推廣機構。但你知道，周傳明還在廳里，他那個位置雖然不管技術了，但說話還有人聽。」
江成心裡一沉。周傳明，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
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看來，沒有。周傳明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韓主任，這個文件什麼時候討論？」
「下個月。你正好在BJ，到時候我可能需要你回來一趟，或者找部里的人幫忙說話。」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韓主任，您盯著。需要我的時候，我隨時回來。」
晚上，江成去了市醫院。鄭言溪值夜班，他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急診室里還有病人，她正在忙。他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等著。候診區的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牆上的掛鍾咔咔地響，秒針一圈一圈地轉。他看著那根秒針，腦子裡想著兩件事——渦輪葉片和周傳明。兩件事像兩條繩子，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
一個小時後，鄭言溪從急診室出來，看見他坐在長椅上，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去BJ嗎？」
「明天走。來跟你說一聲。」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穿著白大褂，頭髮塞在帽子裡，臉上有疲憊的痕跡。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更久。看項目進度。」
她沉默了一會兒。「江遠怎麼辦？」
「送姥姥那兒。我媽那邊也說好了，兩家輪流帶。」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白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眼睛顯得格外黑。「你去了BJ，家裡的事就別操心了。我來處理。」
「師傅。」
黃德慶沒抬頭。「嗯。」
「周老來電話了。讓咱們去BJ，參與一個國家級項目。」
黃德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蹭。「什麼項目？」
「渦噴-7發動機的渦輪葉片。高溫疲勞壽命不夠，要解決。」
黃德慶放下油石，慢慢站起來。他的腰不太好，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扶著設備，一點一點地直起來。直起來之後，他活動了一下腰，聽見骨頭咔咔響了兩聲。他轉過身，看著江成。
「渦輪葉片？那是飛機上的？」
「對。戰鬥機上的。」
黃德慶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已經小了，細細的，像霧一樣飄著。院子裡積了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成子，你跟我說實話。這個東西，你有把握嗎？」
江成想了想。他有把握嗎？他知道渦輪葉片失效的機理——高溫蠕變、熱疲勞、氧化腐蝕，三者耦合，在鑄造缺陷處萌生裂紋。他知道怎麼解決——不是消除缺陷，那是鑄造工藝的事，改起來周期太長；而是在缺陷處施加保護，用熱障塗層延緩裂紋萌生。他還知道塗層的配方、工藝參數、檢測方法。這些知識，在二十一世紀是常識，在八十年代是前沿。
「師傅，我有七成把握。」
黃德慶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懷疑，是一種更深的、經過了時間沉澱的東西。
「七成夠了。當年你修那台軋鋼機的時候，也只有七成把握。」
江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師傅記得。他記得每一台機器，每一個細節。
那些機器，在師傅眼裡，不是鐵塊，是活的東西，有自己的脾氣和性格。
「師傅，您去嗎？」
黃德慶把煙掐滅，菸頭扔進窗外的雨里，嗤的一聲，冒了一縷白煙。「去。我這輩子還沒修過飛機呢。再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那些專家，嘴上客氣，心裡瞧不起你。我在，好歹有個伴。」
江成心裡一熱，想說謝謝，但沒說。他知道師傅不喜歡聽這些。
孫德明聽說要去BJ參與國家級項目，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早上來中心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他拉著江成的手，說：「江哥，真的假的？咱們要去搞飛機發動機了？」
「真的。但不是你搞，是你幫我搞。打下手。」
「打下手也行！我還沒見過飛機發動機長什麼樣呢！」孫德明搓著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江哥，你說我要不要買件新衣服？去BJ開會，穿工裝是不是不太正式？」
「穿工裝。咱們是鉗工，不是幹部。」
孫德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裝，袖口磨出了白邊，領子有點歪，胸前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買件新的工裝。一樣的。不能給咱們中心丟人。」
江成笑了。「行。買新的。」
孫德明走後，江成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看著那台拆了一半的磨床。主軸還躺在那裡，表面的劃痕像一道傷疤。他伸手摸了摸，涼涼的，滑滑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要去BJ，至少要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中心的事誰來管？韓志國能處理行政事務，但技術上的事呢？那些正在進行的項目呢？他站起來，去找韓志國。
「韓主任，我去BJ的這段時間，中心的技術工作，您打算怎麼安排？」
韓志國正在寫一份報告，放下筆，想了想。「讓老趙盯著。他經驗豐富，一般的活能處理。處理不了的，等你回來。或者打電話。」
江成點了點頭。老趙雖然技術不如孫德明，但穩重，不會出大亂子。他轉身要走，韓志國叫住了他。
「江城，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省廳那邊，最近在討論一個文件，關於『技術推廣機構資質認定』的。如果文件通過，咱們中心的評級會受影響。不是直接針對咱們，是針對所有地方性的推廣機構。但你知道，周傳明還在廳里，他那個位置雖然不管技術了，但說話還有人聽。」
江成心裡一沉。周傳明，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
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看來，沒有。周傳明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韓主任，這個文件什麼時候討論？」
「下個月。你正好在BJ，到時候我可能需要你回來一趟，或者找部里的人幫忙說話。」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韓主任，您盯著。需要我的時候，我隨時回來。」
晚上，江成去了市醫院。鄭言溪值夜班，他到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急診室里還有病人，她正在忙。他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等著。候診區的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牆上的掛鍾咔咔地響，秒針一圈一圈地轉。他看著那根秒針，腦子裡想著兩件事——渦輪葉片和周傳明。兩件事像兩條繩子，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
一個小時後，鄭言溪從急診室出來，看見他坐在長椅上，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去BJ嗎？」
「明天走。來跟你說一聲。」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穿著白大褂，頭髮塞在帽子裡，臉上有疲憊的痕跡。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更久。看項目進度。」
她沉默了一會兒。「江遠怎麼辦？」
「送姥姥那兒。我媽那邊也說好了，兩家輪流帶。」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白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眼睛顯得格外黑。「你去了BJ，家裡的事就別操心了。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