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她又打了一次，這次響了八聲，還是沒人接。
她放下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能等。再等下去，病人就沒了。
她檢查了傷口。鋼筋從右下腹部穿入，從左側腰部穿出，貫穿了整個腹腔。出血量很大，地上已經積了一攤血，暗紅色的，在白色地磚上格外刺眼。但好在鋼筋還在原位，起到了壓迫作用，血沒有噴出來，只是在往外滲。她不敢拔，拔了會大出血。
她用無菌紗布壓迫傷口周圍，減少出血。然後調整輸液速度，加快，再加快，把輸液器的滾輪推到最下面。病人的血壓穩住了，六十，六十五，七十。監護儀上的數字不再往下掉了。
外科醫生終於來了。兩個醫生，一個姓劉，一個姓張。劉醫生四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張醫生三十出頭，圓臉，看著年輕。劉醫生看了看傷口，皺了皺眉，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怎麼不早打電話？」
「打了，沒人接。打了三遍。」鄭言溪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抖，白大褂的袖子跟著她的手一起抖。
劉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開始檢查病人，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聽了聽心肺，按了按腹部。檢查完了，他對張醫生說：「通知手術室，馬上開刀。腹腔內出血，懷疑腸管破裂。準備輸血，備四個單位。」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鄭言溪。
「你處理的？」
「是。」
「學過創傷急救？」
「在市醫院進修過三個月。」
劉醫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他身後飄了一下，跟王護士的姿勢一模一樣。
病人被推進了手術室。鄭言溪站在手術室門口，靠著牆，腿在發抖。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上、前襟上、甚至鞋上，都是。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在白色布面上格外刺眼。她走進更衣室，脫下白大褂，放在水池裡泡著。水龍頭嘩嘩地響，水很涼，沖在手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血水順著白大褂的纖維往下淌，流進下水道，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像稀釋了的草莓汁。
她看著那件白大褂，看了很久。白大褂在水裡泡著，血水慢慢滲出來，水池裡的水變成了淡紅色。然後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出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剛才一個人扛住了。沒有人幫她，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做。她自己判斷，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責任。那種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在空中發現自己有翅膀。
病人救過來了。手術做了四個小時，切除了破損的腸管，修復了損傷的血管，拔出了鋼筋。劉醫生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經過更衣室，看見鄭言溪還坐在裡面，白大褂還沒洗好，水池裡的水還是淡紅色的。他走進去，站在她面前。
「你幹得不錯。」
鄭言溪站起來，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沒說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
劉醫生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王護士對她的態度變了。不是變得熱情了，是變得尊重了。不再用命令的語氣跟她說話，不再挑她的毛病，偶爾還會問她「這個病人你怎麼看」。有一次，一個心衰的病人來了，王護士量完血壓，轉過頭對她說：「小鄭，你看看這個心電圖，有什麼問題？」鄭言溪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說：「房顫，心室率快，需要西地蘭。」王護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護士也變了，不再說「干兩年就調走」了，開始認真學了。她有時候會拿著本子來問鄭言溪，「鄭姐，這個藥是幹什麼的？」「鄭姐，這個化驗單怎麼看？」鄭言溪一一回答，不藏不掖。她知道，護士這個職業，跟鉗工一樣，技術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會，只能救一個人。大家都學會了，能救更多的人。
鄭言溪沒有因為這件事而驕傲。她知道，一次成功不代表什麼。急診室每天都有新的挑戰，今天救了一個，明天可能就救不了一個。她能做的，就是每一次都盡全力。每次上夜班之前，她都會把急救設備檢查一遍，氧氣瓶的壓力、除顫儀的電量、急救車的藥品，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數。她不想再遇到「打了三遍電話沒人接」的情況。
有一天晚上，江成從長春回來，直接去了市醫院。他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急診室里還有病人，鄭言溪在忙。他站在門口，沒進去，透過玻璃門看著她。她正在給一個病人縫合傷口，低著頭，彎著腰，手很穩。病人是個小男孩，五六歲，額頭上磕了一道口子，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尖得能穿透玻璃。鄭言溪一邊縫一邊跟他說「不疼不疼，阿姨輕一點」，聲音很溫柔，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
小男孩不哭了，抽噎著，眼睛紅紅地看著她。鄭言溪縫完了，貼了一塊紗布，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不疼了吧？回去不要沾水，過幾天來拆線。」小男孩點了點頭，說「謝謝阿姨」。
鄭言溪笑了。那笑容，江成很少見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而美好的事物，像春天裡第一朵花開。
他轉身走了。走到醫院門口，他停下來，掏出一支煙，點上。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串珠子，從近處一直延伸到遠處，看不到頭。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開，變成了一團淡淡的藍。
他不知道的是，鄭言溪正好抬頭看見了玻璃門外他的背影。她愣了一下，想追出去，但病人還在等著。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寫完後，她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空空的，只有路燈和風。風吹著她的頭髮，飄起來，又落下，飄起來，又落下。
她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急診室。
她放下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能等。再等下去，病人就沒了。
她檢查了傷口。鋼筋從右下腹部穿入，從左側腰部穿出，貫穿了整個腹腔。出血量很大，地上已經積了一攤血，暗紅色的，在白色地磚上格外刺眼。但好在鋼筋還在原位，起到了壓迫作用，血沒有噴出來，只是在往外滲。她不敢拔，拔了會大出血。
她用無菌紗布壓迫傷口周圍，減少出血。然後調整輸液速度，加快，再加快，把輸液器的滾輪推到最下面。病人的血壓穩住了，六十，六十五，七十。監護儀上的數字不再往下掉了。
外科醫生終於來了。兩個醫生，一個姓劉，一個姓張。劉醫生四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張醫生三十出頭，圓臉，看著年輕。劉醫生看了看傷口，皺了皺眉，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怎麼不早打電話？」
「打了，沒人接。打了三遍。」鄭言溪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抖，白大褂的袖子跟著她的手一起抖。
劉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開始檢查病人，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聽了聽心肺，按了按腹部。檢查完了，他對張醫生說：「通知手術室，馬上開刀。腹腔內出血，懷疑腸管破裂。準備輸血，備四個單位。」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鄭言溪。
「你處理的？」
「是。」
「學過創傷急救？」
「在市醫院進修過三個月。」
劉醫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他身後飄了一下，跟王護士的姿勢一模一樣。
病人被推進了手術室。鄭言溪站在手術室門口，靠著牆，腿在發抖。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上、前襟上、甚至鞋上，都是。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在白色布面上格外刺眼。她走進更衣室，脫下白大褂，放在水池裡泡著。水龍頭嘩嘩地響，水很涼，沖在手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血水順著白大褂的纖維往下淌，流進下水道，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像稀釋了的草莓汁。
她看著那件白大褂，看了很久。白大褂在水裡泡著，血水慢慢滲出來，水池裡的水變成了淡紅色。然後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出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剛才一個人扛住了。沒有人幫她，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做。她自己判斷，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責任。那種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在空中發現自己有翅膀。
病人救過來了。手術做了四個小時，切除了破損的腸管，修復了損傷的血管，拔出了鋼筋。劉醫生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經過更衣室，看見鄭言溪還坐在裡面，白大褂還沒洗好，水池裡的水還是淡紅色的。他走進去，站在她面前。
「你幹得不錯。」
鄭言溪站起來，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沒說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
劉醫生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王護士對她的態度變了。不是變得熱情了，是變得尊重了。不再用命令的語氣跟她說話，不再挑她的毛病，偶爾還會問她「這個病人你怎麼看」。有一次，一個心衰的病人來了，王護士量完血壓，轉過頭對她說：「小鄭，你看看這個心電圖，有什麼問題？」鄭言溪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說：「房顫，心室率快，需要西地蘭。」王護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護士也變了，不再說「干兩年就調走」了，開始認真學了。她有時候會拿著本子來問鄭言溪，「鄭姐，這個藥是幹什麼的？」「鄭姐，這個化驗單怎麼看？」鄭言溪一一回答，不藏不掖。她知道，護士這個職業，跟鉗工一樣，技術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會，只能救一個人。大家都學會了，能救更多的人。
鄭言溪沒有因為這件事而驕傲。她知道，一次成功不代表什麼。急診室每天都有新的挑戰，今天救了一個，明天可能就救不了一個。她能做的，就是每一次都盡全力。每次上夜班之前，她都會把急救設備檢查一遍，氧氣瓶的壓力、除顫儀的電量、急救車的藥品，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數。她不想再遇到「打了三遍電話沒人接」的情況。
有一天晚上，江成從長春回來，直接去了市醫院。他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急診室里還有病人，鄭言溪在忙。他站在門口，沒進去，透過玻璃門看著她。她正在給一個病人縫合傷口，低著頭，彎著腰，手很穩。病人是個小男孩，五六歲，額頭上磕了一道口子，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尖得能穿透玻璃。鄭言溪一邊縫一邊跟他說「不疼不疼，阿姨輕一點」，聲音很溫柔，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
小男孩不哭了，抽噎著，眼睛紅紅地看著她。鄭言溪縫完了，貼了一塊紗布，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不疼了吧？回去不要沾水，過幾天來拆線。」小男孩點了點頭，說「謝謝阿姨」。
鄭言溪笑了。那笑容，江成很少見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而美好的事物，像春天裡第一朵花開。
他轉身走了。走到醫院門口，他停下來，掏出一支煙，點上。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串珠子，從近處一直延伸到遠處，看不到頭。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散開，變成了一團淡淡的藍。
他不知道的是，鄭言溪正好抬頭看見了玻璃門外他的背影。她愣了一下，想追出去，但病人還在等著。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寫完後，她快步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空空的，只有路燈和風。風吹著她的頭髮，飄起來，又落下，飄起來，又落下。
她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