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電話響了
江成回到家的時候，江遠已經睡了。小傢伙側著身，臉朝里，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張著，像五顆小石子。他蹲下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臉朝外，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看了很久。江遠的臉圓圓的，鼻子小小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睡著的時候，他像一隻小動物，毫無防備，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你，不怕你傷害他。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皮膚滑滑的，軟軟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又像春天的花瓣。江遠動了一下，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像一隻小貓在找溫暖的地方，然後又沉沉睡去。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打開檯燈，拿出筆記本，開始寫東西。寫的是給孫德明的英語教材。他從最基礎的開始寫——字母、音標、簡單的單詞。A，apple，蘋果。B，book，書。C，cat，貓。每一個單詞都寫上中文意思，再畫一個簡單的圖。蘋果就畫一個圓圈加一個把兒，書就畫一個長方形，貓就畫一個圓臉加兩隻三角形的耳朵。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母都要反覆描幾遍，怕孫德明看不清。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
他寫了一頁，翻過去，又寫了一頁。寫到第三頁的時候，門響了。他抬頭，鄭言溪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包。她的臉上有疲憊，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值夜班嗎？」
「換班了。王護士讓我回來休息，說她頂著。她說我昨天太累了，讓我今天早點回去。」
她走進來，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走到小床前，看了看江遠，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嘴唇碰到額頭的時候，小傢伙動了一下，咂嘴嘟囔了一聲，翻了一個身兒，又沉沉睡去。
「今天怎麼樣？」江成問。
她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頭髮從帽子裡漏出來，貼在耳朵上，有幾縷垂到了臉頰旁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
「還行。來了一個心梗的病人，搶救過來了。室顫，電擊了兩次才過來。第二次電擊的時候，我心裡也沒底，想著要是還不過來怎麼辦。結果過來了。」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家屬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我拉都拉不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跪在地上，頭磕在地板上，咚咚響。」
江成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疲憊，不是興奮，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盞燈，不大，但很亮，照得人心裡暖暖的。
「言溪，你累不累？」
「累。但心安。」她看著他，「你呢？長春那邊怎麼樣？」
「孫德明幹得不錯。一個人扛下來了，沒找我幫忙。」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端給江成。江成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放了茶葉，有點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
「江成，」她忽然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想考醫學院。」
江成愣了一下。考醫學院？那不是護士的職稱，是醫生的職稱。她一個護士，考醫學院？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的樣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言溪，你不是護士嗎？護士能考醫學院？」
「能。成人高考，考上了就去讀。讀三年，出來就是大專文憑，可以考執業醫師資格證。我打聽過了，市醫院有幾個護士就是這麼考的，現在都當醫生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她不是一時衝動。
她一直在看書，一直在學。從廠里醫療站的小護士，到市醫院急診室的護士，再到想考醫學院當醫生——她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柜子里的醫學書已經摞了十幾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邊，書頁上有她用紅筆畫的線和寫的批註。
她，想追上他的腳步；她，不想被他落下太遠。
「考。我支持你。」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
她低下頭，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了。水從杯子裡流出來，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像是在要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接什麼東西。
BJ的電話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打來的。
瀋陽的七月，雨說來就來。上午還晴著，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中午一過，天就暗了，雲壓得很低，像一塊灰布蒙在城市上空。然後雨就下來了，根本沒有前期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做鋪墊，直接就是瓢潑大雨，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砸在楊樹葉上，嘩嘩地響。江成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積水一點一點地漲起來，漫過了水泥台階，漫到了門檻邊上。雨水從屋檐上流下來，像一道水簾，把整個世界隔在了外面。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蹲在一台舊磨床前面，跟黃德慶討論一個技術問題。
那台磨床是廠里送來的，主軸抱死了，拆開一看，軸承燒得變了色，主軸頸上也拉出了深深的溝槽。
黃德慶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千分尺，量了又量，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成子，這個主軸廢了。磨損太大了，塗鍍都救不回來。」
江成湊過去看了看。主軸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溝槽。千分尺的讀數比標準尺寸小了零點一五毫米，超過了塗鍍的修復極限。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說話，電話鈴響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皮膚滑滑的，軟軟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又像春天的花瓣。江遠動了一下，往他的手心裡拱了拱，像一隻小貓在找溫暖的地方，然後又沉沉睡去。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打開檯燈，拿出筆記本，開始寫東西。寫的是給孫德明的英語教材。他從最基礎的開始寫——字母、音標、簡單的單詞。A，apple，蘋果。B，book，書。C，cat，貓。每一個單詞都寫上中文意思，再畫一個簡單的圖。蘋果就畫一個圓圈加一個把兒，書就畫一個長方形，貓就畫一個圓臉加兩隻三角形的耳朵。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母都要反覆描幾遍，怕孫德明看不清。檯燈的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
他寫了一頁，翻過去，又寫了一頁。寫到第三頁的時候，門響了。他抬頭，鄭言溪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包。她的臉上有疲憊，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值夜班嗎？」
「換班了。王護士讓我回來休息，說她頂著。她說我昨天太累了，讓我今天早點回去。」
她走進來，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走到小床前，看了看江遠，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嘴唇碰到額頭的時候，小傢伙動了一下，咂嘴嘟囔了一聲，翻了一個身兒，又沉沉睡去。
「今天怎麼樣？」江成問。
她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頭髮從帽子裡漏出來，貼在耳朵上，有幾縷垂到了臉頰旁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
「還行。來了一個心梗的病人，搶救過來了。室顫，電擊了兩次才過來。第二次電擊的時候，我心裡也沒底，想著要是還不過來怎麼辦。結果過來了。」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家屬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我拉都拉不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跪在地上，頭磕在地板上，咚咚響。」
江成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疲憊，不是興奮，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盞燈，不大，但很亮，照得人心裡暖暖的。
「言溪，你累不累？」
「累。但心安。」她看著他，「你呢？長春那邊怎麼樣？」
「孫德明幹得不錯。一個人扛下來了，沒找我幫忙。」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端給江成。江成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放了茶葉，有點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
「江成，」她忽然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想考醫學院。」
江成愣了一下。考醫學院？那不是護士的職稱，是醫生的職稱。她一個護士，考醫學院？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的樣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言溪，你不是護士嗎？護士能考醫學院？」
「能。成人高考，考上了就去讀。讀三年，出來就是大專文憑，可以考執業醫師資格證。我打聽過了，市醫院有幾個護士就是這麼考的，現在都當醫生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她不是一時衝動。
她一直在看書，一直在學。從廠里醫療站的小護士，到市醫院急診室的護士，再到想考醫學院當醫生——她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柜子里的醫學書已經摞了十幾本，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邊，書頁上有她用紅筆畫的線和寫的批註。
她，想追上他的腳步；她，不想被他落下太遠。
「考。我支持你。」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她沒哭。
她低下頭，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了。水從杯子裡流出來，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像是在要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接什麼東西。
BJ的電話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打來的。
瀋陽的七月，雨說來就來。上午還晴著，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中午一過，天就暗了，雲壓得很低，像一塊灰布蒙在城市上空。然後雨就下來了，根本沒有前期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做鋪墊，直接就是瓢潑大雨，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砸在楊樹葉上，嘩嘩地響。江成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積水一點一點地漲起來，漫過了水泥台階，漫到了門檻邊上。雨水從屋檐上流下來，像一道水簾，把整個世界隔在了外面。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蹲在一台舊磨床前面，跟黃德慶討論一個技術問題。
那台磨床是廠里送來的，主軸抱死了，拆開一看，軸承燒得變了色，主軸頸上也拉出了深深的溝槽。
黃德慶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千分尺，量了又量，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成子，這個主軸廢了。磨損太大了，塗鍍都救不回來。」
江成湊過去看了看。主軸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溝槽。千分尺的讀數比標準尺寸小了零點一五毫米，超過了塗鍍的修復極限。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說話，電話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