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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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廠長親自打電話來,聲音很大,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的高興。「孫師傅是我們見過的最負責任的工程師。你們中心還有什麼人才,都給我們派過來!」

  孫德明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他帶回來一封感謝信,是李廠長親筆寫的,蓋著一汽的大紅公章,信封上寫著「瀋陽推廣中心」六個字,字跡遒勁有力。

  「江哥,給你。」他把感謝信遞給江成,手在微微發抖。

  江成沒接。「掛在會議室。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大家的。」

  孫德明把感謝信掛在會議室的牆上,站在下面看了半天。感謝信用的是那種老式的信紙,紅槓豎排,字是毛筆寫的,端端正正,一筆一划。他念了一遍:「瀋陽推廣中心孫德明同志:在我廠設備技術改造工作中,該同志技術精湛、認真負責,為我廠解決了重大技術難題,特此感謝。」念完了,他轉過身,對江成說:「江哥,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想學英語。」

  江成愣了一下。學英語?一個鉗工學英語?「學英語?幹什麼?」

  「長春那台設備,很多技術資料都是英文的。東德人寫的,但用的是英文。我看不懂,只能靠猜。李廠長說,如果我能看懂英文資料,很多問題就不用自己琢磨了,直接看人家的解決方案就行。他說他們廠的工程師都能看英文資料,我們中心的工程師也應該能看。」孫德明搓了搓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油泥,「江哥,你說我這個年紀,還能學會嗎?我都三十了。」

  江成看著他。這個剛從長春回來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眼底有青色的黑眼圈,但眼睛裡有火,那種火不是燒給別人看的,是燒給自己的。「能。我教你。從字母開始學,一天記五個單詞,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個,夠看資料了。」

  孫德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江哥,那你可別嫌我笨。」

  「不嫌。你比機器好教。機器教不會,你還能罵兩句。人教不會,不能罵。」

  孫德明笑得更開了。

  鄭言溪在市醫院的日子,比她想像的更難。不是技術難,是人難。

  急診室有三個護士,一個姓王,四十多歲,幹了二十年的老護士,技術好,但脾氣大,誰都不放在眼裡。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

  一個姓李,二十出頭,剛從衛校畢業,幹活毛躁,但嘴甜,會來事,見了誰都叫姐姐,叫得人心裡發膩。

  鄭言溪在中間,既沒有王護士的經驗,也沒有李護士的機靈,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第一天上班,王護士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急診室來了一個農藥中毒的病人,四十七歲,男的,喝了一瓶甲胺磷,被家人送來的。病人已經昏迷了,瞳孔縮小,口吐白沫,呼吸急促。鄭言溪準備好洗胃機,插管,洗胃。動作很快,很標準,在醫院進修的時候練過無數次了,閉著眼睛都能做。插管的時候,病人的喉嚨有反應,她停了一下,等反應過去,繼續插。管子進去了,她抽出導絲,固定好,打開洗胃機。洗胃液進進出出,從渾濁變成澄清。

  洗完之後,王護士走過來,看了看洗胃記錄,翻了兩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數字。「你洗得太快了。洗胃不能太快,太快了病人受不了。胃壁被洗胃液衝擊得太厲害,容易出血。」

  鄭言溪想說「洗胃的速度是根據病人的耐受程度調整的,這個病人耐受性好,血壓穩定,所以快」。她張了張嘴,但沒說出來。她看著王護士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盯著記錄本,沒有看她。她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王護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點水,然後轉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擺在她身後飄了一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護士端著飯盒坐到她旁邊,壓低聲音說:「鄭姐,你別往心裡去。王姐就是那個脾氣,對誰都一樣。她連主任都敢頂,別說你了。上個月她跟主任吵了一架,因為一個病人的用藥方案,她認為主任開錯了藥,當著病人的面就說出來了,主任的臉都綠了。」

  鄭言溪沒說話,低頭吃飯。食堂的大鍋菜燉得太咸,她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把飯盒蓋上了。米飯也硬,一粒一粒的,像是陳米。

  「鄭姐,我聽說你是從廠里調來的?廠里多好啊,清閒,不用上夜班,不用看這些病人的臉色,你怎麼想到來這兒了?」

  「想學東西。」

  李護士撇了撇嘴。「學什麼東西啊。這兒天天累得跟狗似的,學了也沒用。我反正是干兩年就調走,去保健科,坐辦公室。你知道保健科嗎?就是給廠里的幹部量量血壓、開開感冒藥,清閒得很。工資還一樣。」

  鄭言溪沒接話。她站起來,把飯盒洗了,放回柜子里。水龍頭嘩嘩地響,水很涼,沖在手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真正讓她證明自己的,是一個夜班。

  那天晚上,急診室來了一個建築工地的工人,三十出頭,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被一根鋼筋刺穿了腹部。鋼筋從右下腹部穿入,從左側腰部穿出,貫穿了整個腹腔。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臉色慘白,像一張紙,嘴唇發紫,像塗了一層墨。血壓只有六十,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來跳去,報警聲響個不停,嘀嘀嘀的,像催命符。

  王護士那天休息。李護士值班,看見那個傷口就吐了,蹲在衛生間裡出不來了,能聽見她在裡面乾嘔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鄭言溪一個人,面對那個渾身是血的病人。

  她先建立靜脈通路,兩條通道,一條輸平衡液,一條輸代血漿。病人的血管已經塌陷了,扎了兩針才扎進去,第一針沒回血,拔出來重扎,第二針進去了,血回來了,暗紅色的,很稠。然後上監護儀,心率一百四,血壓六十,血氧八十五。然後打電話叫外科醫生,電話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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