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孫德明
孫德明到了長春之後，每天打一個電話回來。
第一個電話，是到了之後打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但語氣是穩的。「江哥，到了。一汽的人來接的，姓宋，設備科的副科長，上次咱們去的時候見過。安排住招待所，條件還行，就是有點吵，窗外就是馬路。明天去看設備。」江成說：「好。到了就好。早點休息。」
第二個電話，是看完設備之後打的，時間是第二天傍晚。孫德明的聲音比第一次穩了一些。「江哥，那條線比想像的嚴重。有一條線的加工中心，主軸軸承磨損嚴重，換了三次軸承，每次用不到一個月就壞。我查了一下，不是軸承的問題，是潤滑的問題。潤滑油里有雜質，過濾器堵了。潤滑油不乾淨，軸承就磨損得快。我出的方案是清洗潤滑系統，換高精度過濾器。過濾器型號我查了，國內有替代品，不用進口。」江成說：「行。注意過濾器的選型，精度太高了容易堵，太低了過濾不乾淨。找平衡點。你先跟廠里確認一下，他們以前用的是什麼型號的過濾器，有沒有庫存。」
第三個電話，是開始幹活之後打的，時間是第四天上午。這次孫德明的聲音不一樣了，帶著一股火氣，語速也比平時快。「江哥，廠里的技術員不配合。我讓他們幫忙拆主軸，他們說『這是東德設備，你拆壞了賠得起嗎』。我讓他們準備清洗用的煤油，他們說『庫房沒開門，明天再說』。明天再說？機器停著，生產線停著，他們不急？我找他們副科長，副科長說『技術員怕擔責任，我也沒有辦法』。」
江成握著話筒，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孫德明一個人站在車間裡，周圍是一群不信任他的陌生人。那些人的眼神，他在柳河見過，在本溪見過，在自己剛進廠的時候也見過。那種眼神不是敵意，是一種更傷人的東西——是不信任。他們不信你能修好，不信你比他們強，不信一個外面來的人能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德明，你聽我說。你去找他們設備科的宋科長。上次咱們去的時候，他接待的，跟咱們關係不錯。你把情況跟他說清楚，讓他出面協調。技術員怕擔責任，就讓科長發話。科長發了話，他們就不敢不配合了。」
「宋科長出差了，下星期才回來。」
「那就找他們廠長。你上次不是見過嗎？姓李的那個，戴眼鏡的。你去找他，把情況說清楚，說這台機器再不修，整條線都要停。廠長的話，應該沒有誰駁面子。」
孫德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江成聽見他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一個人在跑完長跑之後喘氣。然後他說：「江哥，我再試試。我不想一上來就找廠長，顯得我無能。我先跟車間主任談談。」
江成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孫德明需要時間，需要自己去面對那些人。
之後兩天，孫德明沒打電話來。江成有些擔心，但沒打過去。他每天晚上在實驗室里待到很晚，坐在那張舊椅子上，看著牆上的鐘。
鍾是老式的掛鍾，黃德慶從廠里搬來的，秒針走起來咔咔地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什麼。他有時候會走到電話機前面站一會兒，拿起來聽聽有沒有撥號音，又放下。他知道孫德明需要自己去解決問題，如果他打了這個電話，孫德明就會覺得背後還有人撐著，就不會使出全力。
第三天晚上，電話終於來了。江成幾乎是跑過去接的，電話線纏了一下，他差點絆倒。
孫德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喊啞了。但語氣不一樣了，像是一個人剛跑完一場長跑，累，但眼睛是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興奮，是如釋重負，是一種「我做到了」的感覺。
「江哥，搞定了。」
「怎麼搞定的？」
「我找了車間主任。姓王，五十多歲，說話嗓門大。我把情況跟他說了，他說『技術員不配合你來找我，我讓他們配合』。他把那幾個技術員叫過來，當著我的面說『這位孫師傅是從瀋陽來的，技術比你們強，你們跟著他學』。然後所有人都配合了。主軸拆下來了，潤滑油換了，過濾器也換了。明天開始回裝。江哥，你是沒看見，那幾個技術員的臉，紅的綠的，好看極了。」
江成笑了。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孫德明站在那裡，車間主任站在他旁邊，那幾個技術員站在對面，低著頭，不敢看他。
「德明，你成長了。」
「江哥，你別笑話我。我這幾天覺都沒睡好，就怕干砸了。昨天晚上做夢都在拆軸承，拆了一晚上，早上起來手都是酸的。」
「干砸了也不怕。干砸了我給你兜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成聽見孫德明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然後孫德明說：「江哥，謝謝你。沒有你，我還在鞍鋼修那些破車床呢，一天到晚擰螺絲，擰到退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
「行了，別煽情了。早點睡，明天還要幹活。」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在楊樹上，把葉子照得銀白銀白的，每一片葉子的輪廓都清清楚楚。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他想起孫德明第一次叫他「江哥」的時候——那時候孫德明剛從鞍鋼借調過來，站在他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說話結結巴巴的。現在，這個人在長春，一個人，面對一條東德進口的生產線，面對一群不信任他的技術員，把活干成了。
他把煙掐滅，轉身走回實驗室。
孫德明在長春待了三個星期。三個星期後，那條生產線的精度恢復了，廢品率從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四。
第一個電話，是到了之後打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但語氣是穩的。「江哥，到了。一汽的人來接的，姓宋，設備科的副科長，上次咱們去的時候見過。安排住招待所，條件還行，就是有點吵，窗外就是馬路。明天去看設備。」江成說：「好。到了就好。早點休息。」
第二個電話，是看完設備之後打的，時間是第二天傍晚。孫德明的聲音比第一次穩了一些。「江哥，那條線比想像的嚴重。有一條線的加工中心，主軸軸承磨損嚴重，換了三次軸承，每次用不到一個月就壞。我查了一下，不是軸承的問題，是潤滑的問題。潤滑油里有雜質，過濾器堵了。潤滑油不乾淨，軸承就磨損得快。我出的方案是清洗潤滑系統，換高精度過濾器。過濾器型號我查了，國內有替代品，不用進口。」江成說：「行。注意過濾器的選型，精度太高了容易堵，太低了過濾不乾淨。找平衡點。你先跟廠里確認一下，他們以前用的是什麼型號的過濾器，有沒有庫存。」
第三個電話，是開始幹活之後打的，時間是第四天上午。這次孫德明的聲音不一樣了，帶著一股火氣，語速也比平時快。「江哥，廠里的技術員不配合。我讓他們幫忙拆主軸，他們說『這是東德設備，你拆壞了賠得起嗎』。我讓他們準備清洗用的煤油，他們說『庫房沒開門，明天再說』。明天再說？機器停著，生產線停著，他們不急？我找他們副科長，副科長說『技術員怕擔責任，我也沒有辦法』。」
江成握著話筒，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孫德明一個人站在車間裡，周圍是一群不信任他的陌生人。那些人的眼神，他在柳河見過，在本溪見過，在自己剛進廠的時候也見過。那種眼神不是敵意，是一種更傷人的東西——是不信任。他們不信你能修好，不信你比他們強，不信一個外面來的人能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德明，你聽我說。你去找他們設備科的宋科長。上次咱們去的時候，他接待的，跟咱們關係不錯。你把情況跟他說清楚，讓他出面協調。技術員怕擔責任，就讓科長發話。科長發了話，他們就不敢不配合了。」
「宋科長出差了，下星期才回來。」
「那就找他們廠長。你上次不是見過嗎？姓李的那個，戴眼鏡的。你去找他，把情況說清楚，說這台機器再不修，整條線都要停。廠長的話，應該沒有誰駁面子。」
孫德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江成聽見他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一個人在跑完長跑之後喘氣。然後他說：「江哥，我再試試。我不想一上來就找廠長，顯得我無能。我先跟車間主任談談。」
江成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孫德明需要時間，需要自己去面對那些人。
之後兩天，孫德明沒打電話來。江成有些擔心，但沒打過去。他每天晚上在實驗室里待到很晚，坐在那張舊椅子上，看著牆上的鐘。
鍾是老式的掛鍾，黃德慶從廠里搬來的，秒針走起來咔咔地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什麼。他有時候會走到電話機前面站一會兒，拿起來聽聽有沒有撥號音，又放下。他知道孫德明需要自己去解決問題，如果他打了這個電話，孫德明就會覺得背後還有人撐著，就不會使出全力。
第三天晚上，電話終於來了。江成幾乎是跑過去接的，電話線纏了一下，他差點絆倒。
孫德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喊啞了。但語氣不一樣了，像是一個人剛跑完一場長跑，累，但眼睛是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是興奮，是如釋重負，是一種「我做到了」的感覺。
「江哥，搞定了。」
「怎麼搞定的？」
「我找了車間主任。姓王，五十多歲，說話嗓門大。我把情況跟他說了，他說『技術員不配合你來找我，我讓他們配合』。他把那幾個技術員叫過來，當著我的面說『這位孫師傅是從瀋陽來的，技術比你們強，你們跟著他學』。然後所有人都配合了。主軸拆下來了，潤滑油換了，過濾器也換了。明天開始回裝。江哥，你是沒看見，那幾個技術員的臉，紅的綠的，好看極了。」
江成笑了。他能想像那個畫面——孫德明站在那裡，車間主任站在他旁邊，那幾個技術員站在對面，低著頭，不敢看他。
「德明，你成長了。」
「江哥，你別笑話我。我這幾天覺都沒睡好，就怕干砸了。昨天晚上做夢都在拆軸承，拆了一晚上，早上起來手都是酸的。」
「干砸了也不怕。干砸了我給你兜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成聽見孫德明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然後孫德明說：「江哥，謝謝你。沒有你，我還在鞍鋼修那些破車床呢，一天到晚擰螺絲，擰到退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
「行了，別煽情了。早點睡，明天還要幹活。」
掛了電話，江成站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在楊樹上，把葉子照得銀白銀白的，每一片葉子的輪廓都清清楚楚。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他想起孫德明第一次叫他「江哥」的時候——那時候孫德明剛從鞍鋼借調過來，站在他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說話結結巴巴的。現在，這個人在長春，一個人，面對一條東德進口的生產線，面對一群不信任他的技術員，把活干成了。
他把煙掐滅，轉身走回實驗室。
孫德明在長春待了三個星期。三個星期後，那條生產線的精度恢復了，廢品率從百分之二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四。